【上海散文】殷天堂 | 今夜无眠对话1977
总第13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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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上海散文》杂志选送
1977年恢复高考的那年冬天，天气干冷，10点，雪花就飘下来了，到了11点钟，起风了，风夹裹着雪花逐渐大了起来，像颗颗梨花似的，漫山遍野地飞舞着。午后，雪停了，西边天际有了太阳，大地一片光芒。
01
村支书张锦铭一个人嘴里叼着烟卷，背着双手在雪地里独行，村里通讯员踏着积雪找到他：“村部收到一封信。”村支书接信瞄了一眼，随手塞进兜里。
晚上村支书请我哥吃饭，村支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村干部都被请到了，主要任务是陪我哥喝酒吃饭。支书让我哥坐在他的位置，还特意让老婆为我哥做了最爱吃的清蒸鲤鱼。菜端上了桌，村支书第一筷子夹给了我哥。在场的人心中升起无限的感慨和敬佩。他们也纷纷给我哥夹菜。几杯酒下肚，村支书便佯醉攀着我哥的肩头，两个人有说有笑，亲密无间。我和妹妹担心哥被他们灌醉，从被窝里跳下床，飞跑到村支书家。我们藏在窗台底下，伸着脖子向酒桌子上偷看。妹妹看见了哥面前的猪头肉，急得直嚷嚷：“傻哥，别喝酒，吃肉啊！”支书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哥，说：“大侄子，你认识字，念念！”我哥推给了副村长徐成贵，徐成贵拆开信，是入学通知书，我哥被郑州大学录取了，桥梁和水利专业。徐成贵高兴得晃着拳头说“我就说嘛，我的学生不是一般的人！”那天晚上村支书在饭桌上把我哥夸个没完。
妹妹跑得飞快，一个跟头摔倒在堂屋中间，又连忙爬起来。爹娘还没睡，这会儿黑灯瞎火地在叙话，妹妹被摔得头晕脑涨，终于站直了，大声喊道:“特大消息，我哥考上大学了，郑州大学。”母亲连忙问：“真的？怪不得这两天有只黑马扎子（黑喜鹊）在我头顶飞旋地叫呢，原来是有喜啊!”我爹反应差些，等他缓过神来，竟然蹲在地上抱头嚎啕大哭起来，爹这一哭儿，娘也跟着哭了，全家人都哭了起来。哭了一阵子，又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和妹妹早早起床，把家里唯的下蛋母鸡给杀了。我哥起床了，从小就叫惯了哥小名的我和妹妹，今天不知咋了，异口同声地长长地喊了一声“哥——”爹这时准备扛着锄头下地，娘说：“今天就不干了，在家陪儿子唠唠嗑。”
到了掌灯时，爹和娘送走了“道喜”的村民后，坐下想了想，却犯愁了。家里凑不出一分钱，就是砸锅卖铁也值不几个钱儿。供三个娃念书，吃了上顿没下顿。每逢过春节，父母就发愁，全家人不等邻居的鞭炮响，就吃碗红薯粥，早早地钻进被窝儿睡了。等到邻居家的鞭炮响了，我和妹妹只能瞪着眼数着屋脊上的檩条子。
正当爹娘为哥的学费发愁时，支书两口子来我家，支书从兜里掏出一卷子钱，递给我爹，说：“老哥啊，侄儿上学，需要学费，救急！”我爹连忙给支书两口子跪下，头嗑得砰砰响。
第二天晚上，全村人都来了，都是来送鸡蛋、花生什么的，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儿。不停地给大伙发喜糖，最后，家里只剩下几个亲戚没走，他们又同我爹、娘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才在过道里挤着睡了。
夜晚，月明星稀，村里右眼残疾的姑娘阿秀带着胡琴来约我哥了。阿秀是我哥的对象，今天晚上她打扮得很好看。夜深人静，她带着我哥来到他们经常约会的小湖边的白桦林里，双双坐在田埂上，薅把枯草垫在屁股下面。阿秀知道心上人考上大学了，马上就要去学校报到了，姑娘今夜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很乱，恋爱三年了，她这是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心里像揣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忽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无心再拉胡琴，仰望天穹，她在等待着我哥的拥抱。
第三天上午，县教育局的女局长在乡党委书记刘能、村支书张锦铭的陪同下，风风火火地来到我家。漂亮的女局长喊她的司机：“把新衣服拿来！”我把哥领到小屋里，扒光旧衣服，换穿上新棉衣，虽然不合身，可这下我哥可精神了。女局长看了看我哥，说：“年轻人一打扮，真的不赖!”最后，女局长对围观的群众说：“这是咱县今年的理科状元，我必须亲自送到郑州！”
转眼到1982年，我和阿秀双双考取了广州音乐学院。阿秀却成了我的女人。1985年的中秋节，我们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花烛之夜，我们无眠，我问妻子阿秀，为何离开我哥？阿秀说：“当我感觉到你哥的心在那一刻不归属我时，就知道该结束了！”我抱着温柔的阿秀说：“我一定治好你的眼病！”阿秀把脸埋进了我怀里。
2000年的春天，阿秀的眼疾在武汉治好了。我俩已经是国家二级演员、国内著名民歌歌手，阿秀被誉为民歌“黑桃皇后”回乡演出时，阿秀款款地走上舞台，一曲《一曲红尘》和《西海情歌》震惊四座，我哥当天晚上就坐在台下的第三排，他没有听完，就走了……
哥从郑州大学毕业后，自愿回到家乡那个小县城工作，后来娶了食品公司的一个普通女工，至今还是小县城政府办的副主任。我把哥的情况跟阿秀说了，阿秀无语，只是眼角噙满泪水。我不知道官场的水深浅，回到北京，我去拜访在领导岗位上刚刚退下的老秘书长，他诚恳地告诉我“一个人要想在政界混，就必须有靠山，或者金钱，还要学会取悦别人，否则……”
今夜无风，窗外雪花飘飞，路灯闪烁着光芒，对话1977年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我想，我哥的仕途应该是平步青云的，然而……
人生再次起航，命运走向新途。2018年春节过后，52岁的哥，兜里揣着文凭，辞去了公职，下海经商，他去了福建，与人合建桥梁建筑和水利工程设计，不久，传来哥当上副总经理兼总工程师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