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字】官道
官道
王博士听老家三里屯来省城打工的二赖子说，隔壁村二道畈这几天可热闹了。“咋回事儿？”王博士问。二赖子说：“这不，一条规划中的乡级公路要从二道畈经过，全村一般的人家的老宅子就在规划线上；乡里来人张贴了公示，说是公示期满，没有人反对的话，施工队就按计划进驻二道畈村了！”
二道畈前临大河，后靠垴山，鸟不拉屎，是全县最偏远的村子，也是黑山垴乡最穷的村子。这几年，青壮年几乎倾巢而出，都跑沿海去打工了，穷乡僻壤的二道畈村更加没落了。
王博士有点生气了：“乡政府好拐，趁着人家村里后生哥不在家来张贴公告，明摆着是欺负二道畈的老弱病幼嘛！”二赖子赶紧说：“博士叔您这担心多余了，公示贴了才一天，二道畈一百多号在外打工的青壮年呼啦啦一下子从四面八方全赶回来了，连着三天在乡政府门口静坐呢！”
王博士一勾手指头，还有两天就是公示期满，如果乡政府和二道畈村之间达不成一致，事态会怎么发展？王博士可不敢对黑山垴乡政府的干部抱希望，他记得十年前为了推广种植柑橘，乡里就把三里屯村几个不肯砍伐板栗树的“老顽固”请去“学习”了半个月；至今，那些个到乡里“学习”过的人们见到乡干部的家属都要绕道走。
不行，我得走一趟！王博士自言自语。话毕，就去里屋背了个双肩包出来，叫上二赖子：“走，咱俩回老家去！”博士婆婆在后面追着喊：“乡里修公路，你去凑么事热闹唦？”博士哪里听得见，早拉着二赖子下了楼，跑到街对面叫了车，奔傅家坡长途客运站去了。
王博士火急火燎的往乡下赶，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他哥王老大的儿子、他的亲侄子王千钧，在去年的公务员国考中被黑山垴乡录用，今年十月份试用期刚满，就转正挂了个乡长助理的职务！根据王博士对基层官场的理解，像他侄子这样刚转正的新人，又是“助理”级别，遇到棘手的事情，打冲锋挡砖头必然首当其冲！
王博士赶回三里屯的时候，正是晚饭的当口，他直奔王老大家。哥嫂端出了家里珍藏了多年的一坛糯米封缸酒，也叫王千钧坐上桌陪着二叔一起喝。嘘寒问暖的话简短而迅速，三言两语就扯到了二道畈修路的事。果如博士担心的那样：如果本次公示通过，后面拆迁工作的牵头人就是王千钧！
不过从目前二道畈村民的情绪来看，拆迁很可能是遥遥无期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王千钧的工作组会解散，眼下他们已经提前进入角色：全组五个成员包干到户，分头去二道畈村做说服工作，希望他们在公示期内答应签字，让规划中的乡级公路尽早开工。
王博士问他哥：“老大，你记得不，我俩做小伢儿的时候，还冇得公路哈！”王老大接茬：“那是么事年代？冇见过汽车，当然也就冇得公路了呗！那时候再宽的大路也只是叫马路，跑得开一乘马车就够了！我听说，马路还是秦始皇那个年代就有的统一叫法？”
王博士见他哥又把话问回来了，赶紧答道：“对对对，马路，也叫驿路，三五里路设一个亭子，供赶路的人歇歇脚；百十里路要建驿站，供官差换马打尖。你看，翻过垴山再走三里地，就有个蔡家凉亭，说明百把年前在蔡家畈那个地方就有马路或者说驿路；马路它就是一条官道，好比你们现在要修的乡级公路，是要把各个乡镇连接起来的。”
王千钧本以为两个长辈聊天没他什么事儿，只管自己闷头喝酒吃菜，忽然听博士叔叔话题这么一转，居然又转到他的工作范围上来了，赶紧放下筷子，接口道：“嗯嗯，这乡级公路一通啊，不单单是基层乡镇府之间直接连通了，各乡各镇更连成一片了，山里的物资卖出去，外面的商品运进来，里里外外都盘活了，多好的事情啊！”
王老大就问儿子：“既然是件好事，么儿二道畈村里都不买帐啊？几百年冇得人晓得西斐县黑山垴乡有个二道畈村，瞧他们这几天闹的，怕是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二道畈村了！看这几天又是静坐，又是游街的，你觉得你们工作组那几个人做得了这么大范围的说服工作吗？！”
王千钧一时哑然。
王博士自顾自地呷了一口酒，忍不住赞叹：“嗯，好酒啊！”王老大说：“可不是好酒咋的，这酒就是当年送你去罗田做博士时，老蔸子买的那一批糯米封缸酒中，我特意留下了的两坛！”
王博士借题发挥起来：“千钧你可能还不知啊，这糯米封缸酒可是咱们西斐的茅台呀，这绿杨桥可是咱们西斐的金字招牌啊，还有这天宝酒业，在你还没出生之前，就是西斐酒业响当当的龙头老大——可惜你们这一辈人知道它的并不多！为什么？就是刚刚开始开放搞活那几年，什么事儿都求新求奇，踏踏实实做事儿的人不吃香了，几代人辛苦创建的老祖业自然就受冷受憋了！”
王千钧给博士叔叔的酒杯满上，接话道：“谁说我不知道绿杨桥封缸酒，我告诉你啊，新天宝酒业现在有了新的当家人王老板，王老板秉承了老天宝人的酿酒工艺，又引入了新时代的经营策略，还利用苏东坡的影响丰富了绿杨桥的品牌内涵......过两天我去买两坛新生代的绿杨桥糯米封缸酒回来，陪二叔您和我爸好好喝一回！”
王博士连连点头：“要得要得，我就多住几天，不急着回省城了，等着喝你买来的新的封缸酒哈！”王老大却连连摆手：“你莫听他瞎说，他隔壁村二道畈那边的事情都应付不过来，哪有心思陪你陪我喝酒啊！这刚坐上去的'乡长助理'的官椅儿怕是坐不热啰！——诶，我听弟妹说，你这几时新学了一门手艺，叫么事'测字解梦'，不会是唬鬼儿吧？！”
王博士笑了：“老大，那纯粹是个人爱好，搞到好玩的！”王千钧一听兴趣却被激出来了：“爸，测字解梦可不都是唬鬼儿的！我读研时的哲学老师说任何流派的思想都有它的合理性，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情仇，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理论和学说......叔啊，测字这么玄妙的活儿您也学会了？真行啊！要不，您给我测个字呗，哪怕是说着好玩的，就当是今天的下酒菜，可以吧？”
王博士欲擒故纵：“不会吧，你可是个基层公务员，也信测字解梦这一套？”王千钧喝了一大口酒，先干为敬地央求道：“叔啊，我在您眼里就是小屁孩，莫提什么公务员，您就当给小屁孩测个字呗！”
王博士装作拗不过的样子，叹息一声：“这小子，逼你叔做恶人呐！好吧，那你说说看，你想测个什么字呢？”王千钧迫不及待地说：“就测一个'棺材'的'棺'字！”
王老大眼一瞪：“个二卖尸的，我和你妈都健在，你么事字不好测，偏要测一个'棺'字？”王千钧似乎早有准备，急忙身边道：“爸，不是您想的那样！我这几天在看一些资料，看到当年朱·镕·基总理反腐时说的一段话'准备好100口棺材，99口装贪官，还有1口装自己'，很有感触，所以我就选了这个字！”
王博士沉思片刻，幽幽地说道：“棺者，木官也。木乃官之本，官不木不稳！”王老大和王千钧父子异口同声地发问：“怎么讲？”
王博士叫嫂子去厨下抽出几根柴草，拿到手上，细细解释：“你看这些草，活着的时候，风吹二面倒；塞进炉膛，一把火就烧得精光，与树木无法比。树木大多数时候又挺又直，有一股子正气；即使当柴烧了，变成炭火还能烤鱼，能暖手脚。再拿树木树木跟竹子比吧，竹子腹中空，树木则实诚多了，所以它有骨气。也有的树木立根破岩，或屈尊矮棚，那是能屈能伸的勇气。还有，有些人身上有一种木讷的呆气，周围的人会笑话他，却不知道这恰恰是一种很多人缺乏的贵气！”
王千钧打断博士的话，追问道：“叔啊，您以树为喻，教育我为人要正派，还要有骨气，有勇气，这些我能理解；但是那种木头一般的呆傻气，您凭什么说它是一种贵气呢？”
王博士看了看桌面上的酒坛子，问侄子：“刚才你说新天宝酒业的主人王老板，你知道他刚接手酒厂的时候，周围人怎么看他吗？他把自己经商积攒的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去救一个气息奄奄的旧厂子，很多人就笑话他是呆子，冒傻气；但是他一门心思做自己认准的事情，一步步地艰难推进，就像一棵树扎根在一个地方，默默地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壮大自己的根基，才有了枝干花叶的一天天的向上，才有了你所知道的新天宝的新气象——你说王老板的呆傻气是不是新天宝酒业的贵气！”
王千钧若有所悟，沉思了一会儿，才点点头：“照您这么说，那个写了一本《书生傻气》的杨警官，也有点像哈！别人觉得干警察嘛，身形膀大腰圆，走路风风火火，讲话粗声大气就行了，他却见缝插针地读书、还挑灯夜战地写书——也许正是他和他的战友身上这种执着的呆傻气，才给咱西斐的公安部门带来了书卷气，文化气息。”
王博士点点头：“是的，咱西斐县这样的人好多呃，办民间博物馆的大邹，为西斐鼓书申遗呐喊的余先生，一辈子专心整理西斐民歌的叶老师，只为平凡小人物描绘生活图景的王老画家，做扶贫工作把自己完全融入到农民堆里去了的严大记者......你看他们都不是当官的人，他们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自己认准的土地里，其实也当不了大官哈！但是如今你在西斐大街上走一遭，随便提及他们中的任意一个，都比那些当官的有名气，有影响力！”
王老大不明白自己的博士弟弟说的话有什么意义，就打岔道：“博士，喝酒吧，莫扯远了哈。”王博士放下酒杯，郑重其事地说：“哥，嫂！眼看着你们一天天地年纪大了，千钧却才刚刚在自己的工作上起步，我是怕他有闪失，有些话不得不说啊！”
回头又看了看王千钧，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刚转正立足未稳，要走的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我刚刚说的这几位西斐人，都算得上西斐人中的龙凤，他们为人低调，处事执着，都值得你去研究、学习和借鉴！惟其如此，你在二道畈开展工作就会有了思路——莫喊口号，莫下指标，莫赌咒发誓，少说话多做事，多走多看多思，像根树蔸子一样扎根到泥土里去，站在最底层为民众做点实实在在的事，经过二道畈村的乡级公路才有望建成——你能为黑山垴乡政府打通这一段乡道，也就给二道畈村铺好了一段官道，那更是属于你的为官之道！”
王老大被他的博士弟弟一番话绕晕乎了。他的儿子王千钧却有了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的感觉！王博士觉得：这是他迄今为止，测字测得最有水平的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