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剪春韭:菜园里的那些事

三月的夜雨,是淅淅沥沥的春雨,一夜之间它就点染了高高低低的桃红柳绿,收复了远远近近的山村水廓。这样的雨夜里,人们可以诗,也可以思。一千多年前,在淅淅沥沥的雨夜里,有位诗人叩开旧友的柴扉,品尝了朋友家新鲜的韭菜,还有香喷喷的小米饭,于是写下了“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的诗句;今天也是这样的雨夜,我的记忆随着诗人飘着韭香的诗句在菜园子里复苏了。
我家曾经先后开过四个菜园子。为什么说“开”菜园子呢?在人民公社时期,稍有肥力的土地都得用来生长社会主义的庄稼;只有那些偏僻、荒芜、贫瘠的坡地,才分给社员做自留地;这些在贫瘠的坡地上侍弄出来的菜园子,几年之后也成了肥沃的土地,生产队就收回去种庄稼了;于是新一轮的菜园子又在某个荒坡等着开发了。
我家第一个菜园子可能是在我出生之前的六十年代开的,位于对面山稻场西坡与门口大坵那块田之间的陡坎上,窄窄长长的一溜儿,种不了几颗菜。后来那块地被生产队收回去做了路基。我一直记得那个菜园子外边的陡坎上,父辈们种了两株李子树,每到五月李子熟了,好多果子没来得及摘回来,就掉到下边的泥田里去了。

第二个菜园子是在背后山(又叫背股山)的荒坡上开出来的,我见过了它从无到有的全部过程。也是在这个园子里,初步学会了一点种菜技能。因为是荒坡,祖父、父辈们花了好多气力,才把那些灌木杂草清除掉,再在别处(田边塘角)挑些沙土来培上,才零零星星地有了几块菜地的样子。
有了地,就要把它围成园子。围园子的第一步是糊埂子:父辈们在邻近的山坡上垦来一些麻骨土,堆出一圈矮土墙;又取来一些田泥,像盖瓦片一样糊在矮土墙表层。第二步是扎篱笆:用高粱或者芭茅的秸秆密密地插在麻骨土和田泥糊成的园埂子上,用两道长长的竹片夹住秸秆,又用绳索或者铁丝固定住竹片。在这一圈扎有篱笆的园埂子中,留一个一米见方的豁口,就是供人进出的菜园门了。
有了园子,才可以开始整地了。依着山地的坡度,横着整理出一级级的地垄,从高处往低处依次是薄土菜畦,斜坡菜畦、厚土菜畦。薄土菜畦用来做生长周期短的苗床;厚土菜畦菜地土质深厚,可以种萝卜、土豆、番薯这类深根的菜类;中间坡地,难以开垦成连片的土地,就挖几个深坑浅凼,填上土衣粪渣沤成肥,就可以栽种藤蔓类瓜果。

地整好了,才可以栽瓜种豆。早春撒播菜籽种的时候,温度还很低,下种的菜畦上先用弯竹片和尼龙膜撑起一片中间高两边低的矮棚子。尼龙膜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头的菜籽从土里冒芽、长出叶尖、伸出粗壮的茎干、撑出两张大叶片的过程,一天一个样儿。七到十天后揭开尼龙膜,就可以移栽瓜秧菜苗了。
所有的瓜秧都需要移栽。移栽之前,半坡上的那些沤成了熟肥的坑凼子自然是栽瓜的温床。每个瓜凼里栽上两三颗秧苗,若栽种是黄瓜、葫芦、丝瓜的秧苗,还得给它们搭架子,便于日后藤蔓的攀爬挂果;而南瓜、冬瓜和西瓜等,在地上蔓延生长也能结瓜。叶菜中的苋菜空心菜等生长周期短,撒种后几乎无需管理,随着温度升高,它们就茁壮成长了。
低处厚土菜畦除了种土豆番薯,也种辣椒、茄子、西红柿,还有葱姜蒜、韭菜和芹菜等。老家人特别钟情于一种易于管理的水芹菜:选一片潮湿低洼的地块,把水芹菜的茎干按节芽剪段(每一节或两节为一段)扦插就可以。水芹菜肉质厚,香味浓,拿它们跟过年时做的酱干子一起炒,是浠水人喜爱的家常菜。也有人用芹菜做腌菜吃,也是香的,但不变存放。

杜甫的诗句“夜雨剪春韭”揭示了菜园带来的欢乐大多来自于韭菜。一场夜雨,韭菜就可以长高一分,所以要经常割来吃,割得勤就长得快。割韭菜的工具是随手捡来的一只蚌壳,因为用得多了,蚌壳的两面都显出珍珠般的色泽来;割韭菜的时候,用蚌壳的薄刃贴着地面下刀,地面上不留韭菜茬;割完了,撒一层沙土盖住韭菜蔸,次日又会冒新叶。
瓜菜半年粮。贫瘠的土质要经常打理,才能种出丰硕的瓜果蔬菜。浠水人家的卧房里都有个帘子遮蔽的角落,那儿藏着一只小便桶(俗称小尿桶),积攒下的人们起夜时的“小尿”,那是很好的肥料;还有猪圈里囤积的粪土,也是改善菜园子土质的原料。我刚长高到扁担那么高,就开始了配合祖母把家里的小尿和猪粪抬到菜园子里去施肥的经历。
我家的房子搬到凤栖塆之后,背后山那个菜园被生产队收回了,于是新开了第三个菜园。第三个菜园子所在的那块地严格意义上说,不是刘家塆的,而是铁路坳的,因为它在我们两个村的界线——渠道的南面堤岸的一侧。这里土质肥厚,用水方便,种的菜人都吃不完,连圈子里的猪都吃上了菜园子里为它种的猪婆菜。

我家开出第四个菜园子的时候,第三个菜园子还在,大集体并没有收回去,因为那时候已经分田到户了!我家在对面山那个叫做长坵的责任田的后岸,邻近大集体牛棚的排水沟,臭气熏天但是蒿草丰茂。父亲觉得把这片荒地开出来种菜该多好!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后来,这块菜地,父亲又改种油菜了,产量很高,真是意外的收获!
我就读的黑鼠庙初中校园是民国大员汤化龙家的祖祠改做的。老师们在青砖堆砌的平台上开荒种菜栽瓜。我的伯父刘寿坤老师与众不同,他在这里侍弄各种鲜花盆栽;每到开花季节,他会给校园不同的位置换上新开的盆花。菜园开在校园,校园也是花园,四季都有新奇,四季都在画中。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