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名之辈（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九月上旬，公司没有发放八月份的员工工资及销售佣金。最新的一次高管会上，老板亲口说道：九月份及后续到期的产品，公司暂时没有能力如期兑付本金及收益。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大家反而不起哄了。他们明白：公司难有重生之术，接下来要面对的首要问题是如何应付客户的纠缠。

会上，每个人都向老板问问题，总结起来就是：公司目前的资金窟窿有多大，待回收资产有多少，后续兑付如何安排。

老板支支吾吾，说是账目比较复杂，需要跟财务一块花点时间进行详细整理。

“财务老大都走了，还整理个鬼呀！”有人开始发泄不满。

会议散场之后，有人扭住了老板的脖子，说是要将他押到派出所去。他的这一举动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最终，反对的声音占了上风。

“将他送进去能有用吗？后续的烂摊子谁来处理？大家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犯傻……”

老板从人群里挣脱出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服，快步走进办公室。他尚未来得及关门，一行人鱼贯而入，嘴巴里嚷嚷个不停……

九月下旬，大批内勤开始办离职，有人走的时候吵嚷着要仲裁，向公司索回应得的工资。不怎么出单的销售人员，更是一窝蜂地在一周之内全部走完。这些人，出去之后会进一步传播NX的“坏消息”，——他们在公司没有赚到什么钱，随便怎么乱说都不会有“负罪感”。

形势紧迫，实在不能再等下去了。楚龙铁下心肠，给老板发微信，打电话，想要拿回他的三十万。老板人分明就在公司，却不接楚龙的电话，也不回他的微信。他只好闯进去老板的办公室，趁里头没有人的几秒钟，快速且很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

“国庆假期后，一定给你！”对方满口答应。

转眼国庆假期结束，楚龙第一时间找老板要钱，他说：“还得缓一缓，十五号左右应该可以给你。”

还不到十五号，老板竟然凭空消失了。有人说，他被经侦带走；有人说，他跑去了香港；甚至有人说，他顶不住压力，自寻了短路。到了这个时候，大家不怕他被经侦带走，怕他跑，怕他死，要是人没了，或是找不到了，他们客户的钱可就完全泡汤了。他们自己在公司赚到的钱，不少也投在产品里，就算到期了又如何？——一分钱也拿不出来！

九月底，NX公司被经侦部门立案，涉嫌罪名是“集资诈骗”，这一消息上了各大财经网站的头条。深圳公安通过微信公众号发布的“公告”显示，NX涉及到尚未兑付的客户资金高达三十六个亿。

十一月初以来，公司外地机构纷纷停业，尚未来得及停业的一一都被有关部门贴了封条。公司总部办公地点遭受冲击，所有人员全部被物业“请走”。公司行政部门不得不另找一个便宜的职场，租了几个小房间。

连月来，上门“闹事”的客户来了一拨又一拨，公司总部的办公物品大多都被砸得稀巴烂，连大门的玻璃都裂开了很多缝。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不是被客户拿走，就是被员工拿走。自十月下旬开始，楚龙就不怎么去公司。——他不敢去！职场里的销售人员，随时有可能将情绪发泄到内勤人员身上。有偏激的人认为，公司自开办以来就是老板带着内勤合计起来在做局蒙骗他们，蒙骗客户。楚龙两眼茫然，在心里直呼“冤枉”，他可从来没想过要欺骗任何人，他没这心思，更没这胆量！

老板一开公司就想着要骗大家的钱？楚龙决不这么认为。他的理解是：任何一个人，只要手上有了钱，有了大钱，胆子也会跟着大起来，就不太容易感知到风险的存在。NX公司的领导者们，无一不是金融科班出身，可是，市场环境错综复杂，大的上行周期已到尾部，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也很难力挽狂澜。他们千不该万不该的是挪用基金财产私自炒股，哪怕是赚到了，于公司声誉也不利，更何况是亏了个干干净净。这一“污点”，是NX轰然倒塌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这张牌一倒下，后边的牌便噼里啪啦都倒下了……

十一月底，楚龙办了离职，再不办的话，恐怕连张离职证明条都不会再有人给他开。他得拿着这张单子继续找个地方打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桌，值得拿回去的不过是几本“闲书”。下了楼，走在街道上，他仿佛自己是一只蜗牛，刚刚脱掉沉重的壳。深圳的天空依然蓝，深圳的车流依然不息，深圳的每一张面孔依然青春美丽，可是，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有四个月的工资没有拿到，有三十万的血汗钱不知道找谁要去……回去之后，他该如何面对小慧？父母要是问起来，他该如何编造谎言？里里外外损失近四十万，他们能不倒在地上晕厥过去？

楚龙心想，钱没有了就没有了吧，好在自己一分钱负债都没有。这样想着想着，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负债，不正意味着没有资产吗？从零八年三月到深圳，眼前已经是一九年的年底，他在这里拼了十一年的命，到头来没有房也没有车（只有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用来代步），连个像样点的手表都没有。能赚钱之时，他怎么就没想着给小慧买个好点的包包，买几件好看的衣服？能赚钱之时，他怎么就没想着给孩子单独开个账户，定期存点钱进去？能赚钱之时，他怎么可以那么肆无忌惮地跟着人家乱花钱？他吃喝嫖赌都占尽，脸蛋上，脑子里，内心里，怎么就一点愧疚感都没有？他只觉自己的悲惨都是自作的孽，是遭受的报应。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随大流，事实却是，才三十几岁的他，几乎跟谁都能混一块去，还染上不少的不良习性。若是NX公司再给他多几年好日子过，他恐怕得六亲不认，每天活在幻境里，活得自大跋扈，活得痴痴迷迷，将自己整个身体都掏空，最终化成一堆烂泥。

他没有想到的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十二月份，他被深圳经侦叫去配合调查，第一次过了一晚上才回来，第二次煎熬了三天才回来。办事民警警告他：你是公司的高管，是重要的涉案人员，随时在外边等着我们的传唤吧！

楚龙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他连看人打架都觉得肉紧。协助调查的一百多个小时里，他完全失去人身自由，只能一五一十地配合民警回答问题。他不敢撒谎，倒不是怕撒谎可能带来的不利后果，而是，警官鹰一般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没有能力调动自己的脑细胞，哪怕说出一丁点不真实的内容都绝无可能。

被叫去的第一次，民警问的问题很多。楚龙只看到对方刷刷地在本子上做记录，写了一页又一页不知道对他有利还是不利的“证据”。第二次，民警只问了几个问题，主要涉及财务及项目运作方面，要搞清楚这些问题，才能为NX公司的犯罪行为定性。这些，楚龙当然完全不清楚。

两次受审，楚龙什么关键信息都不知道，只能回答“不清楚”。他所知道的，全部毫不犹疑地说了出来。

鼠年在不吉利的氛围中拉开序幕，有人开始戴起口罩。

楚龙在胆战心惊中度过新年，甚至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

“我要是进去了，不图你能等着我出来……”他对小慧说。

小慧搂着三岁的儿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对于未来，她早已心如死水；哪怕有更大的变故，她也被动式地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心想，楚龙的好友命都没了，楚龙至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