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翁眉如雪

慈翁眉如雪
文‖窦小四
孩童的洁净,少年的风华,老者的智慧,集于一身,这是我所理想的人生。
虽然,某一日,我信步走过一条开满鲜花的小径,云云的被弥漫的香气迷惑,就那样地站定了。满眼的都是生了青苔的墙壁上缀满蔷薇艳色的小花,氤氲出一个美丽少妇具备的极易令人蛊惑和艳羡的氛围,丰腴生命恰到好处的张力。
一时间,我的心仿佛在醉香的花枝浮动,那青苔自若的生着,七分翠绿,三分鹅黄,一分向枯,全然不顾及我的感受,仿佛不转睛的睥睨。我就那么的站着,想起了徐志摩曾经用过的一个词语“嗔颦”。这个灵性的诗人,生命和词汇中到处充满了恰如这鲜鲜生动的花草青苔一样的,使人觉得贴近灵魂的自然之清新华美。

然而,最近,我竟那么早早的偏爱起老和旧的东西来。
坛中的老酒,卷轴的老画,古朴的老歌,沉静的老山,斜欤的老树,瓦缸里的老鱼,淡香的旧书,当然不能少了老人慈祥的容颜,我齐齐的都偏爱起来。那里面有沉淀,有故事,有经验,有从容,有气度,有静美,那里面有大美无言的岁月流逝后清浅的气息,有历史经年、繁华褪退却之后的从容不迫。
我为此深深的痴迷。
那个静美的黄昏,白朗宁夫人像一只美丽的金丝鸟舒展地偎依在勃朗宁的怀中,炉中火徐徐地燃烧着,我不知道这一刻是不是有一片树叶落在了哪一位诗人奶白的杯中,然而,美丽的白朗宁夫人在睡梦中说出了她此生最后一个词语——“beautiful”,之后,没有任何征兆的,在她的亲爱的Robert的怀抱中瞑了目。
他亲爱的“小葡萄牙人”走了,直到最后,她的容貌,像少女一般,微笑,快乐。
而他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她是个诗人,十五岁时,不幸骑马跌损了脊椎。从此,下肢瘫痪达24年。在她39岁那年,结识了小她6岁的诗人罗伯特·勃朗宁,她那充满着哀怨的生命从此打开了新的一章。这份爱情使她奇迹般地重新站了起来。
在病室中被禁锢了24年之后,她终于可以凭自己的双脚重新走到阳光下。爱情从死亡的阴影里救出了一个已经放弃了生命的人,就像神话中的英雄在悬崖边救出了被供奉给海怪的公主,替公主打开了裹在她周身的铁链。她那不知疲倦的情人也帮着她摆脱了她的惊慌、她的疑虑、她的哀怨,扶着她一步步来到了阳光底下。她动荡不安的感情逐渐变得稳定了,她对于人生开始有了信心,产生了眷恋。他们一起度过了15年幸福的生活,在这15年中,从未有过哪怕一天的分离。
这样的人生经年,这样的人生暮年,这样的告别世界的安静和从容,使我禁不住的仰慕和神往。
我常常想起叶芝的那首诗——《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 头发白了 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 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
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 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 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每次看到这首诗歌,都使我的灵魂贞静。它写于1893年,作者是爱尔兰人叶芝,而白朗宁夫人去世于1861年,以至于我时常猜想,叶芝献给他心爱的女人毛德岗的这首备受喜爱的诗歌,竟就是在抒写白朗宁夫人离世时候的祥和从容的场景吗?
这样的人生经年,和这样的人生暮年是令我这个凡人禁不住仰慕和神往的。

有这样一个故事,说一艘船上,有一个犹太人,有一个中国人,还有一个西洋人。如果船只行将倾覆,犹太人必定先拿钱,中国人必将先救父母,而西洋人一定会舍身相救的则是恋人。
中国人的情诗,也有很动人的。然而因着文化底色的含蓄和文化牵涉的负累,不管是李清照的“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还是柳永的“念去去,千里烟波,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更与何人说?”都终究是隔了一层说不清明的隐晦和朦胧,不如西洋人的情诗这般,有直击心弦,洞穿灵魂的透彻,里面更有对生命终极意义和价值的追寻和探求。
我有时候想,或者他们的年龄还小,积淀不够,也是可以原谅的。他们还不够老,不是么?
黛玉的死最使我心痛,却无十分的憎恶,因为她自小体质不好,也是无能为力的事情。然而,中国古代的文学史上,我却一直耿耿于怀于两个女人的死去,一个是“自挂东南枝”的刘兰芝,另一个则是“红酥手,黄藤酒”的抑郁惆怅而死的唐婉。

读胡适悼念他继母的文字,他说,人生最低贱的事情,莫过于把可憎的脸拉长了给别人看,这简直比打和骂更使人难受。我也是这样觉得,我有时候莫名的猜想,刘兰芝和唐婉在未死之前,是不是早已受了极多的色难。这设想,使我觉得尤其的痛苦。
他们的丈夫实在可恶,然而,同样可恶的还有老去的焦母和陆母,岁月的从容没有增添她们的慈爱,却滋长了无数的偏狭和疯狂。这样的老人和人这样的年老时候的状态,是令人憎恶的。因为,他们摧毁的不仅仅是爱情,更是生命。设若我的人生老去会是这样,我倒是宁愿像唐朝民间落魄诗人王梵志说的那句话一样“还我未生时”,或者像哈代一样说:“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不来到这个世界。”这是真的,干脆不要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一片落叶倒还清净。
这样的例子和这样极端的设想使我觉得了不愉快,就像我写字的时候不喜欢写杀,邪,疑,恨,罪,盗,掠,弃,这样的字眼一样,它们的面容里充满了彻底的不美丽和不秩序。

设若有时间,我更加的喜欢去读一下泰戈尔,《园丁集》里的抒情,《飞鸟集》里的轻灵,《吉檀迦利》的绝爱,还有那个说“我们是不配去说泰戈尔的诗的”可爱的徐志摩。这使我愉快。然而,志摩的英年早逝又使我心痛。唉,耶稣你说,一切都是苦难,这竟是真的么?
然而,我慢慢的老去,所以,即便一切是苦难,我也宁愿去咀嚼,其中的况味,把它看做是组成人生完善的补剂。
我没有别的办法。然而,我渴望迅速的老去,这是个逐渐清醒的心绪。
因了什么,使我想这样的事情和写这样的文字,我全然的知道,抑或不知道,我不打算去探究。
这夜已经来临,我也喜欢这一个又一个宁静的充满着沉思与哲理的夜晚,它不也是一天的老去么?
然而,实在的说,我更喜欢另外一种富于完善、和谐、丰腴、有灵动有色彩的老去:“慈翁眉如雪,伴花戏儿孙!”至于这“花”是海棠花或者白玉兰,都不错吧!孩童的洁净,花是少年,慈翁的智慧!
这大抵是每一个中国人的理想吧,我不知道西洋人是否也喜欢,大约是吧,我不做猜度,我想我该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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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窦小四,原名窦娟霞,甘肃天水张家川马关人,80后,现居重庆,从事教育行业。生性自由闲散,无拘束,钟爱山野乡村,偶有心绪,小结成文,视爱和文字为生命。探索爱与人性的奥秘,深困其中又淡然其外,从流如水!个人微信号:139966984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