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战友】他们永远年轻

【怀念战友】(原创 首投)他们永远年轻

作者:6团学生三连  王小汾

 ——仅以此文献给张重学、翁西民战友

  张重学、翁西民是我们5806部队学生三连在施工中不幸牺牲的两位战友,距今已经过去48年了。

  他们俩都来自西安市第二十中学,来到三线后分在一个班,张重学担任八班副班长,翁西民是战士。

  平时大家都亲切地称张重学、翁西民的爱称:“重娃”、“娃娃儿”,我估计他俩在家里就是这样被家人称呼的。原先我与他们并不熟悉,不是一个中学也不是一个班的嘛。后来住到了一个大宿舍,一来二去,彼此渐渐熟悉,偶尔也说说话,聊聊天。

  张重学皮肤白皙,是个惹人喜欢的俊朗的帅小伙。在他们班里,收拾内务、打扫卫生时,他都积极去做,人缘很好。他的额头上有一条细细的疤痕,这是在一次施工中别人挥掀时不小心在他脸上留下的,与他私交很好的同学告诉我,为了这条不太起眼的疤痕,重娃背地里还偷偷地哭了一场,觉得“毁容了”。

  翁西民性格比较内向,与不熟悉的人对面相遇时,也只是笑笑而已。但他那厚嘴唇和那憨厚的笑容,给人第一印象是:实诚人,靠得住!

  ……

  时光流失,转眼间我们来到紫阳已经半年多了。

  此时,通过驻班军代表和连队干部反复“再教育”,大家对襄渝铁路建设的重大意义有了进一步的提高,经过艰苦的磨炼,已经基本适应了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和艰苦生活。

“要让毛主席睡个安稳觉!”,“两年后回西安,分个好单位,想吃啥就吃啥,想干啥就干啥!”我和连队里不少人是这么想的,躁动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心一静下来,劲儿就使到一块,当劲儿使到一块时,学生连的优势便凸显出来:年龄都是十七八岁,个个都是“小知识分子”,不管什么技术很快便掌握;施工中肯钻研,会使“巧劲”,脑子灵活反映迅速。

  学生三连先后进行了阳坡公路降坡、石门沟桥1号、2号桥墩的桥基开挖和桥基、桥墩砼作业,小米溪隧道进口下导掘进,平导掘进、拱顶衬砌以及压浆等等作业。在艰苦岁月的磨练下,学生连“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战斗精神深得部队首长和兄弟连队的好评,初步体现了“尖刀连”能打硬仗的精神。

  一九七一年春、夏之交,学生连结束了石门沟桥1号桥墩的桥基开挖与混凝土浇注工序后,被调往小米溪隧道内施工。

  头一次进入隧道施工,我就被隧道内的情景吓了一跳:风枪在“突突”地怒吼,斗车在身边穿梭,头顶上犬牙交错的石壁呲牙咧嘴,一条风管在耳旁嘶鸣。什么也听不见、看不清。虽然戴着防尘面罩和安全头盔,心还是突突直跳。我赶紧抓起一把薅锄,埋头开始扒渣。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很快适应了隧道施工。

  我们学生连施工的小米溪隧道进口石质挺好,石头硬度的f值大约在5~6左右。下导坑掘进中基本不用排架支护,我们不由的暗自庆幸:好呀!一直这样下去就妥了。

  由于学生连在下导坑掘进速度突飞猛进,超过了本应打前站的平导,营部决定撤下来原先担任平导掘进的部队,改由学生连担任“主攻”。

  “尖刀连”到哪不一样?平导改由学生连掘进后,掘进速度可谓“狂飙突进”,一天一个样。滞后局面很快打开,平导遥遥领先,给后续施工创造了有利条件。

  七月初,平导石质开始有了变化,开始变“酥”,两米钻杆毫不费力就钻了进去,又过了两天,开始出现煤层。大山深处的煤层很松散,用榔头使劲一敲就散成一堆细渣。炊事班用独轮车推回去两块,试了一下,比平时用的石煤好烧多了。我们为此发现而欢欣鼓舞。

  过了两天,部队木工班在平导支起了排架。

  我们谁都没有料到,死神正悄悄向我们靠拢!

  一九七一年九月七日,一个极平常的日子。如果没有下面这件事情的发生,它就会埋没在历史的长河中,谁也不会去多注意两眼。

  这天早上,与平常一样,我们列队来到隧道口,一边戴好安全帽、防尘口罩,一边听二排长安排分工:两个班在排架下面拉运填塞木,两个班去排架上面填塞;要注意安全,安全员要密切观察石质变化……

  办完交接手续,进入隧道,穿过烟雾区,我们来到掌子面。我们看到塌方相当严重,经过前面三个工班抢险,平导穹顶距地面已有五、六米高,排架上填塞木严重不足。前一个工班长介绍说部队正调木料支援。

  木料很快运到了。在声声语录中,按照事前分工,各班各司其职,开始了紧张而有续的施工。张重学和翁西民随他们班上了排架。

  我们班在排架下面紧张地往上递木料,一会工夫就累得我胳膊酸困,眼睛也不时被尘土迷了。

  突然,听到“哗”地一声,一堆大大小小地石头落在头顶的排架上,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在我的头盔上,“咚”地一声,头盔被砸歪了。紧接着便听到安全员变了调地声音:“快跑!”

  随着喊声,十几个人影从排架上跳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一瞬间,一声沉闷的重物砸在排架上,巨响结伴而来!整个排架颤抖着,摇晃着,一人粗的横梁也发出可怕的“吱吱嘎嘎”声音!呛人的灰尘随即弥漫开来。我的血直往头顶上涌,有些想小便的感觉,双腿开始不停地颤抖。

  我赶紧跟着众人跑到安全区域,还被一根断了的电线绊了一跤,手也擦破了。

  当同学们惊魂甫定之时,二排长高喊了一声:“赶快清点人数!”

  数字很快出来了,“少了两人!”

  八班长池金生绝望地喊了起来:“重娃!娃娃!”

  一片寂静中,没有回音。

  大家跟着排长和八班长冲向掌子面!

  那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场景!

  在昏暗的36伏安全灯的黄色光影里,在排架偏右的位置,一只赤裸的胳膊从两根横梁间无力地垂了下来,顺着向上看去,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血!”有人在惊叫。

  这时,大家又发现,在排架左侧靠边的位置,一注鲜血正顺着横梁逐步扩大、开始向下滴落!

  二排长和几个班长冒着再次塌方的危险又一次爬上排架!

很快,重娃(张重学)被刨了出来,他的上半身全是鲜血,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肩膀上。我们在下面的人用填塞木搭起斜梯,把重娃小心翼翼地抱上斗车,尘霾中,几个同学推着矿斗车疯狂地向隧道口奔去!不怕撞人,不怕脱轨,豁出去了!排架上的几个同学汗如雨下,只穿一件被挂烂的背心抢救,看不清他们脸上流的是泪水还是汗水。

  学生连出事故地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在其它作业面施工的三连同学跑来了,管指导员、赵连长来了,铁道兵郭副营长来了,他下令由部队接替学生,继续救人。六团王团长带人赶来了,铁二师倪恒昌师长也闻讯赶来,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救人!”掌子面被部队带来的灯光照得亮如白昼,倪师长忧心忡忡地盯着排架下悬垂的那只胳膊,指示卫生队想想办法救人。营部军医给那只胳膊打了一针强心剂,但随着拔出的针头,药水又顺着针眼流了出来。军医再未说话,只是摇摇头走到一边。

  这时,距离塌方已过去四个钟头了,娃娃(翁西民)仍未救出。趁着往上递起道机的机会,我爬上排架看了一眼,只见一块长约两米,宽高各一米的石头紧紧压在翁西民同学腰部以下位置。大石四周放了十几个起道机、千斤顶,但石质太松软,顶哪哪碎。怎么办啊?!人们心急如焚!

  部队首长又一次下命令:学生连一律撤出,让师部抢险队接着抢救。在他们的劝阻、说服下,除了排架上的同学,我们拖着极度疲惫地身子走出洞外。

  在隧道口左侧的木工棚里,两个三寸厚的白皮棺材初现轮廓,木工们正忙着掏隼、打卯、刨光。当听说重娃的遗体已经被擦洗干净时,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停灵的房间。这是位于隧道右侧山坡上的一间平房,靠近营部。走进房子,看到张重学的还没有发育的身体,赤裸着躺在一张什么也没有铺的竹板床上,头上密密麻麻缠满了绷带,盖着一块白布。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管怀霖指导员坐在床前,如石雕一般纹丝不动。听到我们进来的声音,他好久才缓缓转过头,凝视着我们。

  他的脸上全是深深的悲伤和沉痛!

  大家只叫了一声:“指导员!”喉头就被哽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屋子里一片抽泣声。

  在事发当晚我们听说:因为石头太重,怎么也抬不起来,抢险部队最后只好把一根横梁锯断,把人从下面取了出来。

  事情过后的第三天,我们学生三连全体同学“掩埋好同伴的尸体,擦干净身上的血迹”,继续进入隧道,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掘进!

  似乎是张重学、翁西民两位同学的在天之灵护佑着我们,学生连以后施工再也未发生过塌方或其它重大伤亡事故,全连一百多人平平安安坚持到施工结束。塌方段的十几米排架孤零零地耸立在原地,无言地向过往人群讲述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我很赞同三排长肖兴业的说法:“五八〇六部队学生三连在经历了973天的征程及战火洗礼后,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而终结。五八〇六部队学生三连虽然已成为过去,她的历史已不复存在,但学生三连英勇悲壮、风雨同舟、生死与共度的学生连情结已经永远存在于每一个成员心中!”

  是的,同样根植于学生三连每一位成员心中的还有那团结协作、一往无前的团队精神!

  张重学、翁西民两人牺牲时只有十七岁,正值风华正茂的年龄,为了实现早日修通襄渝线的宏大目标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永远长眠在巴山汉水之滨,他们的墓碑上刻的是“同志”,没有烈士的待遇。在那个讲奉献的年代,他们牺牲后的抚恤金每人只有二百四十多元,每及忆起,总让人心情沉重,不能自己。

  复又想到:他们却又是永恒的,他们永远凝固在十七岁,他们将永远年轻!

2020年8月,是我们参加襄渝铁路建设50周年,在庚子清明到来之际,我们永远忘不了为修建襄渝铁路而牺牲的铁道兵、学兵、民兵。在那血与火的日子里,他们为了战备铁路的早日通车 ,献出了宝贵的、年轻的生命!他们的英灵与巴山汉水长存,他们的精神永远激励后人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而努力奋斗。

烈士们安息吧!

再次修改于:2020年3月19日

校对:胡安沁

责任编辑   日月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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