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埔瞻仰“志在冲天”

因为从小生活在保定军校之侧,所以对于广州的黄埔军校一直有一种一定要看一看的念头。这个念头持续多年,这一次终于有了实现的机会。不过自己看着手机地图,想当然地走直线,骑车从北向南直接越过村庄和田野奔向面对黄埔的码头的旅程是十分漫长而曲折的,交通的实际和路线的想象之间是存在着巨大的落差的。最后不得不舍弃了小黄车,坐上公交去绕行,才上了地铁,然后再次骑上小黄车,按照导航的详细指挥,终于到了大榕树下的鱼珠码头。

这个码头就是理想中的那种正常的码头,本地人日常交通为主的码头,而不是针对旅游者的码头。像公交车一样,任何人上船都是无人售票的两块钱,投币即可。等上了船才发现,甚至还可以骑车上船,车是不另收费的!

那种扶着自己的车子坐在椅子上,同时伸着脑袋看窗外横渡珠江的壮阔景象的样子,很自由,很自在,是现代城市交通很难给予人的一种宽松的自由状态。一条河在给人们制造了交通阻碍的同时,也提供了这样改变陆地上一成不变的交通模式的堪称浪漫的机会。海风一样的河风吹拂,隔着窗也能感觉它宜人的吹拂;不必费力骑行,只需要坐定了,站定了,看周围浩大的有时候还要旋转起来的水面和风景。

之所以会有旋转的风景,是因为轮渡过江走的不是直线,而是斜线甚至是曲折线。这样才可以对抗强劲的水流,准确地抵达对岸的码头。这样曲折前进的轮渡过江的时间实际上只有十几分钟,但是它所提供的独一无二的交通格式与环境改变,却是一种令人深深着迷的审美之境。古今中外,描写渡口渡船的作品数不胜数,大致上都源于这样一种人在船上、船在水中,两岸风景、河中波浪都既在现实的逻辑里,也突然有了某种超越于原来生活的审美意趣的状态。

目测这趟船上的游客和本地居民参半,但是大家几乎都无一例外地着迷于这种审美的渡江之筏上的古老意象,将其视为一种享受,而不再是无聊的交通过程。所有人都举着手机拍照,以至于在靠上黄埔码头的时候船员就开始大声吆喝,让快走,别堵路。他们在江里和对面而过的船上的人打招呼,在靠岸的时候和岸上的人打招呼的方式都是粗犷而豪迈的,不论是声高还是姿态,都带着一种有职业特点的明确和夸张。

黄埔和想象中的军校的那种严厉严酷的自然环境是不一样的,一切都笼罩在巨大的榕树浓荫里,阴凉清爽带着丝丝缕缕的甜意。小山上穿着被风撩起了一个角的风衣、拄着拐杖的孙文校长和岸边的总理故居与军校旧址都一如曾经在书籍中在影视里反复看到的那样,只是现在都一一在真实的地理环境中,在自己的方位判断与环境坐标里定了位。

在相当程度上,我们一定要去一次那些著名的历史旧地,就为了这种只属于自己的地理坐标定位与环境气息的感受。有了这样的定位与感受,历史就不再是纸面上呆板的墨迹和头脑中的想象,而成了仿佛自己切身经历过的现场,所有的历史故实都像是被自己从旁目睹过了一般。这是另外一种人生,是一种将自己的现世人生做了巨大的延伸与拓展以后的历史人生。

在黄埔军校的旧址,这一切都正如所料地实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想象。没有想到的是,其中正在进行的一场叫做《志在冲天——中国空军的抗战记忆》的展览,一下就将自己正在经历的这种历史地理与自我想象的互相印证的不无美好的旅行体验给淹没掉了。

走进原来都是黄埔军校的学员教室或者会议室的展室,一下就被当年那血与火的历史中,为了捍卫整个民族生死存亡的年轻人的铁血壮举,给牢牢地定住了。
日本侵略者的军机比当时中国部队所拥有的数量非常有限的战斗机要先进至少一代,中国飞机升空以后尽管无一不是抱着有去无回的必死信念,但是战斗过程中却囿于自己的速度和火力的限制而每每成为敌机的靶子,十之八九都会殒命长空。往往一个中队的战友前赴后继,在短暂的时间之内就会全部阵亡。剩下最后一位壮士也绝对义无反顾,还会勇敢而孤独地将自己的飞机升到空中去拦截强悍的侵略者!
开战不到半年,中国空军就损失了近百名飞行员,他们的平均年龄是23岁!而整个抗战期间,中国空军击落敌机600架,自己损失1000架!牺牲官兵4000人!!!

展览中有这些年轻人在知道自己将血洒祖国的蓝天的前夜写下的家书,有给父母的绝笔信,有给情侣爱人的遗言。他们因为太年轻,其实少有人成家,更鲜有孩子。

牺牲于24岁的刘粹刚有这传奇式的爱情经历,与在火车上邂逅的大家闺秀许希麟一见钟情,成天作之合!然而突如其来的死亡转瞬间就已经将一切击得粉碎……

飞行员黄荣发牺牲于27岁的年纪,他的正在上大学的女友杨全芳得知消息痛彻心扉,竟决绝地在葬礼上拔枪自尽……

同样牺牲于27岁的张锡祜,是著名教育家张伯苓的第四子。在得知儿子牺牲的噩耗后,张伯苓怔了许久,然后说:“吾早以此子许国,今日之事,自在意中,求仁得仁,复何恸为。”

林徽因的弟弟林恒牺牲于蓝天之上,和林徽因交好的一个大队八位年轻的飞行员也都逐一牺牲。林徽因悲痛难抑,写下了哀伤的诗,《哭三弟恒》。
1938年在武汉空战中,22岁的陈怀民在身负重伤油箱着火的的情况下,没有跳伞,而是决绝地驾机与日本鬼子的所谓“红武士”高桥宪一对撞,壮烈殉国!是为世界空战史中以相撞的方式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第一人!

他说过:“每次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都当作是最后的飞行。与日本人作战,我从来没想着回来!”
烈士之父陈之静先生说:“怀民之死,颇得其所,惜其为国,尽力太少。”
陈怀民在“四二九”空战的前一天离开家时,给母亲留下了一个银元,母亲用这块银元买回4只柑橘,说等他下次回家再吃。
陈怀民牺牲后,他的女友毅然跳江殉情。

陈怀民的妹妹悲伤不已,改名为陈难。她写给高桥宪一的妻子美惠子的信在香港发表以后引起世界舆论的关注!一直到1990年,美惠子终于知道了历史中的一切,给她写了激动万分的回信……

与陈怀民一样牺牲于22岁的飞行员英雄巴清正,在生前没有来得及寄出的一封信里写道:“故都胥沦,山河风景,举目苍凉,望收复以何时,思旧游兮不在。”

飞行大队长高志航牺牲的时候是30岁;清华高材生沈崇海驾驶负伤的飞机撞向敌机;21岁的闫海文,飞机被击落掉到敌人的阵地,他绝不做俘虏,拔枪自尽!
……

这样一点一点地瞻仰着,泪水一次次滚滚而下。如果不是热汗做了一定程度上的遮掩,可以将擦泪的动作假装是在擦汗的话,就一定会让那种意念中始终在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让人在公共场合要始终保持端正的目光所望到了。不过,这样的泪水实际上是不用遮掩的。这只是将历史上曾经灿烂地活过的人们重现并与你沟通起来的一种自然反应,是将心比心的唏嘘与感慨。
不知不觉中,展厅里的人们已经不再像在外面的时候那么喧嚷,不论是谁都不再出声,肃穆骤然降临。驻足辗转之余,很是感慨:其一,以自己这样日常工作和兴趣都与阅读与书写有关的人,对于这些当年的民族英雄们的冲天壮举竟然也知之不详;其二,胡编乱造亵渎成千上万的牺牲者的抗日神剧常见常在,这些民族英雄的冲天壮举却鲜有顾及。

以自己现在的年龄看来,这些当年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人生都在刚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接受了当时最好的教育;作为一代民族精英,刚刚展开自己灿烂美好的年华,就这样逐一惨痛地夭折,实在是他们的亲人,是整个国家民族的巨大创痛。假如自己是他们当年的父母兄弟,是他们的家人,那会是怎样一种终生都无可拨开的哀楚!他们和在日本人的铁蹄下死去的几千万中国人一样,都是这个民族永远的痛。

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的英雄,所有的英雄都是在那个时间、那个位置上的责任所系的大无畏的担当下的壮举。为了民族,为了国家,为了山河,为了捍卫包括自己的家人在内的这一切,毅然决然地舍生取义,是他们之所以成为英雄的义不容辞的决绝与撼天动地的壮烈。我们作为有幸苟活的人,得荫庇于他们,子子孙孙都要永远铭记他们。是为不忘,亦是生而为人的最基本的义务和情志。
这个民族的每一个人,都不应该忘记他们!不应该忘记他们每一个人!

走在珠江在即将入海的时候的众多分岔之间形成的这个以一座小山为主体的长洲地方,亚热带的湿热与内心的澎湃互相冲击着让人有些目眩头晕。一种痛苦抽噎过之后的洗礼,刷新重置了全部的身心与灵魂。

沿途不断买水,一直到坐上有空调的巴士,在茂林修竹之间的小公路上盘桓地去了大学城,才重归今天这繁荣的城市,重归正在广州游历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