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河马，串起大楚故地的浪漫
4月4日清明节。
这是个生人给故去的先人过节的日子。我要在故乡云梦境内府河长堤上跑马拉松。事前功课了解到，府河流经云梦约50公里，想来府河堤应该更长一点，跑完全马跑超马吧，总之要把云梦境内府河堤跑完。
去年冬天的一天，我曾冒着严寒，曾用脚步丈量了云梦黄香大道，当时就发愿：有机会一定要跑通云梦境内府河堤，用脚步丈量一斤家乡母亲河流经云梦的长度，也把脚印印刻在家乡的河堤上。
想一想，就兴奋，就浑身是劲，充满激情。
现在，借回乡祭祖的机会，此愿可还了。
清早5点50分，学生胡鹏按约定把我送到府河岸边堤上。
这里是义堂镇最北端离新街约一公里远的蔡家河村，对岸隔河相望的，是邻县安陆的陈家沟，我们习惯称陈沟。陈沟在我儿时记忆里可是个大地方，那时父母上街如果是上新街，一般是买莱，如果是去上陈家沟，那一定是买重要的东西。所以，站在两县河堤交界点，一时忆起父亲步行乡野跨过府河上的木桥到陈沟上街的情景，那些泛黄的岁月，那些青枝绿叶的日子，不禁有静观父母在原野上风雨无阻，雪野累奔的幻觉。
两行泪融会今昔，连接生死。
跑起来。
雨后的河堤草深泥厚，堤上其实是一条绿树掩映芳草夹道的巷道，其间夹杂着正在盛开的油菜花，金黄金黄的，晨曦中耀着眼。
鸡鸣遍野，唤着晨光。喜鹊麻雀隐在树上或草丛中，有一声没一声仿佛刚刚醒来，也可能正在醒来。
才开步，一只野兔从侧后方＂嗖＂的一声蹿到我前面，黑色闪电一样划过河堤，钻进草丛，吓了我一大跳。我只看到了它肥硕的影子和直竖的硬耳朵，灰麻色。
云梦安陆河堤交界点离我老家四分李村不到两公里，地理上就隔着云梦县第二至高点高铺，全名高岗铺。高岗铺是清代云梦八景之一，名为＂高岗梧雨＂，来源于一首据说是唐朝诗人李瑛（玄宗次子，曾立为太子，后被废）写下的一首诗：
高岗秋不老，
郁郁尽梧桐。
听得潇潇雨，
飞来密叶中。
在故乡掌故中，高铺是民间传说中的乌江码头，古时候有渡口。高铺、新街、陈沟刚好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在我的生命历程中，新街、陈沟与我的家史有许多渊源。比如我有一个堂叔伯的姑妈嫁到新街，堂姑父我们称呼为＂董家的伯爷＂，是街上远近闻名的木匠。我们称堂姑母为＂二伯爷＂，一个慈祥的老人，说话带着浓浓的河畔口音，可能正因此被我儿时视为天人，她老人家对我的好的每个细节至今清晰而新鲜，比如带着手的体温的糖果，绣着彩花的书包。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要称呼堂姑妈为伯爷。我十岁那年，二伯爷做媒，把我二姐嫁到新街范家，一个打铁世家，我按风俗随送亲、接亲的队伍去＂送帐子＂，拿了十元钱的红包，一张大团结，是二伯爷给我的。
2019年，二姐患重病十多年后，故去了⋯⋯我专程飞回老家，走着当年送她出嫁的路，送她归去，一路的泪，止也止不住，擦也擒不完。
据当年父母说，我家在陈沟也有亲戚⋯⋯
有北风，送来府河水清淡的洁气，穿着单簿的运动衣，皮肤冰凉紧缩，有些冷。跑了三公里后，身上热乎起来，天渐渐大亮。 河堤边村庄炊烟四起，祭祖的编炮声、焰火声响起，硝烟飘逸，草火香、硝烟香浓郁而亲切。四野鸡鸣更众，近处的听来，音调高高低低，高亢而又悠扬婉转，很.干净很清亮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切割着河上、河畔、河堤两边淡淡晨雾。
路途还远，我一边跑一边贪婪地观河、观堤、观村庄，也观自己的心。
今天的府河似乎特别隆重：河面宽阔，波光粼粼中，河水缓缓涌动，很稳重很深沉很自信的样子。
府河值得自信，华夏母亲河长江有她一脉啊。作为云梦母亲河，府河发源于大别山余脉大洪山，流经邻县安陆，到达云梦，泾流云梦50多公里，经孝感穿武汉市东西湖区，浩浩汤汤汇入滠水，至武汉汉口谌家矶注入长江。
云梦地图呈狭长形，南北向，北大南小，云梦乡亲比喻为一个鞋板，我更愿意将她看作一片柳叶，那是飘落在江汉平原上的一片碧绿的柳叶，而府河正如这片柳叶的经脉，不规则、曲曲弯弯地贯通南北，有些地方成为与邻县的界河，北部望安陆，西南部望应城，到东部除了望本县的道桥镇、下辛店镇，还望孝感市孝南区。
正走向富水季节，府河正默默高涨、渲腾起来。府河往东南流，我沿堤往东南跑。我陪府河跑，还是府河陪我跑？肯定是府河唤我回来跑堤的，我现在內心也千万次呼唤着府河。
小时候，我最喜欢走的亲戚除了离河不远的刘家大塆外婆家，就是新街二姐家和堂姑妈家。那时的新街是一个十字老街，不宽，街铺青石板，两边是青砖黑瓦的木门店铺，有飞檐，东西走向的街道有直路直通府河，呼朋引伴到河边玩是亲人们最担心的事，怕掉河里溺死。所以，我与大人的游戏就是瞒眼睛往河堤跑。冥冥之中就好像听到了府河热切的呼唤一样。
印象中确实没有到府河下过一次水，我是在村边属于府河支流的滚子河泡大的，很小就学会了狗刨式泳姿，在滚子河捞鱼摸虾，抹汗洗脚，居然至今没有与府河有畅游其中的亲密接触。或许，这个机缘可以留作下一个期待。
我一厢情愿地在河边堤上边跑边成就我一如既往的梦幻遐想。
满眼春色不是形容，是实情实景。
麦苗已经抽穗，油菜花正在盛开。目之所及，连村庄都隐在绿色中，只有这一线河堤长路、一流静静府河裸呈着本色，大自然这个画家不吝浓墨重彩，豪写故乡，精绘这磅礴的曲水流殇，而我，三生有幸，如一个顽童，奔跑在这壮丽的图景中，这该是怎样的荣幸？怎样的缘份？怎样的殷殷柔情？
河堤在逐年加宽、加固之中，近几年，云梦县规划府河流域为国家湿地生态保护区，斥资数十亿固修府河堤，改善和保护府河流域自然环境，那些良田、林木、景观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保护和修整，这才是不负自然馈赠，涵养天地人心。
越往前跑，堤路越宽越好。两边偶尔有观众回望：黄牛、水牛、骡子，更多的是各种鸟。比较温情的还是牛，明明低头忙着啃草，见我跑过，特意抬头、扭头或回头观望，或许，它首次看到一个傻子在堤上奔跑，难免诧异：这个老男人，大清早的l，不来啃如此翠嫩的春草，跑什么呢？路过所有村子，几乎都有狗远吠。警觉之吠，生人之吠，有一条黑狗比较过分，它本来绕着主人的腿在堤上玩得很嗨，见我跑过，先是闷哼，接着狂吠，后来是追吠，我回头看它时，它蹵步回头看主人，更高声吠天，果然是狗仗人势，主人喝也喝不住。
到古石桥好石桥（也叫康熙桥）是9公里。得以从四个不同的角度看这座古桥，联想到的却是老家四分李村东西两条河上的老石桥，东边叫小河，西边叫大河，大什么呢？宽一点而已。小河上有一座单孔石拱桥，大河上是两墩红石条桥，条石垒就的引桥壁还嵌有青石碑，有碑文和捐资及修桥芳名录，很遗憾当时没有相机照下，想不起来一个字。如今两座桥都踪迹全无，被水泥桥取代了。说实在话，那土鳖样的水泥桥怎比当年涨无数次洪水都设有冲毁的古朴、俊逸石桥？看看这保存完好的三孔古石桥，我对儿时无数次通过和在桥下玩耍过的故乡老石桥充满怀念。
这个古桥在从我故乡老村两边两条小河汇流的滚子河上，清《云梦县志》有载，这条河在春秋战国时期名叫寒溪，溪流汇河，河流入江，大江入海。小河寒溪不卑其小，不畏其难，不厌其烦，亦不慕虚名，百里千里，融入江河，数千年不息，令人仰慕。小河寒溪走的路，着实令人向往而崇敬。
本来规划线路是跨过石桥到对岸堤上，看到堤沿寒溪往上游延伸，就一直跑过去，10公里，从好石桥公路桥跨过去，这段河堤接着岗子，是这边河堤的起点。往南朝义堂方向跑去。
府河两岸在云梦境内有三个比较有特色的古镇：义堂、胡金店、隔蒲潭。义堂除了我刚经过的古石桥好石桥，在好石桥周边还有几处新石器时代和春秋战国时期的古遗址。其中，张家台子古遗址我每年回老家都会去做田野考古，捡拾旧时陶片、鼎足。据传，秦统一六国，攻打楚国时曾在这里摆开战场。寒溪南岸张家台子南边一淌平洋的开阔平原可不就适合大军摆开阵势？
义堂有黄香故居，云梦因此傲称＂黄香故里＂，建有黄香陵园，一色楚汉古建，高大森严，亭台水榭相连，后有黄香墓，前有高大黄香玉雕，甚是雄伟壮观，世界黄氏华裔每年都前来礼拜，是为黄香文化节。
义堂另一个值得一说的人物是：令尹子文。春秋三传、史记皆有记载。名斗谷于兔。此兔.非我早上邂逅之兔，是老虎。传说，我说的是传说。楚王若敖娶郧国公主为妻，育有三子，其一名斗伯比，某日公主携子回郧国娘家省亲，住其兄郧子宫中，这郧子育有三女，尤小女最为娇艳，相处日久，这斗伯比与表妹成了好事，竟成孕，郧子夫人知情不报，隐匿宫中，终诞下一子，无法抚养，弃之宫外远郊一山崖。后面的故事有点扯。郧国国君到云梦泽巡猎，见一母虎不惧人，却于一崖后哺乳一个婴儿，甚异，遂捡回家抚养，取名斗谷于兔，即后世所知之斗子文。官至楚国令尹，为楚王霸业立下功勋。于兔是虎的意思，谷是养的意思，而斗，这明显是个姓氏，郧国君看来心中有数，知道此君乃斗氏之种，奇也妙哉。
胡金店镇街古地老，据说始立于明洪武年间的.朱元璋分封功臣，有功臣胡成在此结草为庐，耕田种地，名胡家稻场，后陆续有手手业者迁来生产瓷器、铁器、木器，形成街集。离镇所不远有龚家寨，曾发现有新石器时代的古遗址。
隔蒲之名，得名于对岸应城，应城古称蒲骚之地，又称蒲阳。一河之隔，可不就是隔蒲了，至今除铁路、公路大桥与应城直通，仍有渡口相连，两岸相隔虽河宽路远，却鸡犬之声相闻。我在云梦工作时，应城有好几位文朋诗友，经常互相走动，非常方便。
在义堂过金义桥到右岸长堤往南，基本是机耕路，是沿岸农人生产生活的主要通道，也有很长的泥泞路，蔓草萋萋，野花盛开，车辙沟深，积满雨水。从义堂镇，到胡金店镇，再到清明河乡，就到了云梦城西的桂花潭，有桂花潭大桥相通，上桥，刚好26公里，到左岸。
云梦城历史悠久就时间跨度可与荊州比肩，但就历史地位和遗存遗迹，云梦就相形见绌了。就遗址，楚王城遗址、睡虎地（秦简发现发掘地）、珍珠坡（秦汉古墓群）等有残迹可寻，也有丰富的文物印证，但因历代战乱及政治运动毁损，没有可观像样的建筑遗存，值得一提的是位于下辛店始建于梁代的泗洲寺，规模不大，亦也曾被毁损历代有修缮甚至重修。还有一座儒学大成殿，始建于明洪武年间，现存建筑为清代复修，又在八十年代中期被整体迁离曲阳路原址，搬到了南门河外，据说还将搬迁到楚王城遗址公园⋯⋯其实历史遗迹遗存最不经折腾，越折腾越损毁其文化价值。
继续往南，到隔蒲潭大桥，37公里多，河堤路被封堵了，那是铁路桥，得从桥下荆棘中开披荆斩棘绕行。
这儿颇费了番周折。下堤坡没路，得从树丛荆棘中穿过去，幸亏穿了长袖长裤戴护脸帽，拖了一身剌枝刺球，没有伤到皮肉。到河滩，草丛深深，泥泞厚厚，跑鞋鼻子眼睛全糊上了泥。最纠结的是只有草丛泥水没有路，踏倒草时常陷脚。寻着别人踩踏过的地方探寻着走，高一脚低一脚，幸亏下堤坡时捡了根树棍可以当手杖支撑。
穿过铁路桥，接着是公路桥，到公路桥下才是平地，往返两座大桥正中有踏步直上桥面，回到河堤上，看看时间，这一公里折腾了14分多钟。
沿途有许多方便排洪和灌溉的闸门，这些闸门基本都是电动，有机房，早先这些机房都是钢筋混凝土结构，叫做泵房，现在绝大多数进行了改造重修，建成了具有楚文化特色的芜殿式，盖蓝色琉璃瓦，远远看去，大河滔滔，河堤蜿蜒，苍茫之中，这孤独古朴的泵房确能给人洞穿时空重回楚国的恍惚，很美。幸福闸、隔蒲大闸、云梦大闸等大小泵房看下来，确实缓解了许多奔跑的疲劳，有相当长的时间，看到一个泵房，我期待下一个泵房，渴望有更多更美好的体验。
当然没有失望，绿意葱茏，河洲连绵，鸥鹭翩翩，渡船依依，如果没有小轿车、拖拉机、电动车在堤上往返，这就是当年笑傲诸侯的大楚故地。要不然，著名导演陈怀凯拍摄电影《双雄会》时，怎么会选定云梦府河作为其中的一个重要外景呢？就自然景观来说，云梦之美，首推府河好吗？别的，再说吧。
沿堤奔跑有许多想法。最大的想法是：假如云梦县开跑云梦马拉松，每年开办＂云梦马＂，该是多么浪漫而又有巨大意义的事。
目前，这50多公里的沿河曲弯之堤大多数本来就兼有公路的功能，如果在加固加宽堤防的同时，把堤上路修成马拉松赛道，而在堤下另修一条方便沿途村民生产生活的公路，以此连接云梦丰富的地方文化景观和旖丽的自然风光，恐怕在全国全世界都独树一帜，叹为观止。
果如此，＂云梦马＂将成为云梦继楚王城、秦墓竹简、汉孝黄香等文化名片之后又一张烫金的名片，其社会、经济、文化意义自不待说。
如果我说我是云梦府河马第一人，应该不会有异议吧！因为全程在朋友圈发风光照片，我的同学易君和一大拨省内外朋友大赞我们云梦府河堤沿途风光之美，抒发同感。家乡的美需要我们不断去发现。
感谢我的学生胡鹏全程提供后勤支持。感谢我在县实验中学、倒店罗庙中学教过的学生们。有的还只教了两年，有的甚至只是曾上过几节课。但你们敦厚、纯朴、善良的人品使你们如此原谅如此诚挚地一直尊我为老师并厚待我，让我惭愧。你们让我回云梦总能倾刻找到当年的青春洒脱和现时的踏实温馨，曾经在你们的讲台上站过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