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笛 丨东方愚人节

有些事物,看似事小如屁,却是天大滑稽。
对世界上东西方文化一比较,便觉得西方人不及东方人幽默。西方人重理性,东方人重感性,包括幽默;西方人大概生活中缺乏幽默,或者说不大善于幽默。于是,为了活跃社会气氛,便人为的搞出个“愚人节”来。其本意和动机无非是为了增添点情趣,并无甚坏意与恶果。从这个意义上说,西方的愚人节是人们自觉的有意识的产物。
而东方人,尤其以中国人为甚,则根本不需要设立什么愚人节,其愚人节式的幽默,天天都是“层出不穷”。许多日常生活行为,都是愚人节的最佳素材。

要说愚人节嘛,我们天天都在过。然而,我们的愚人节都是不自觉的、无意识的产物。而且,我们随便不经意间流露的语言,依常态所发生的事情,都会让西方那些专会在愚人节制造滑稽的高手甘拜下风,自愧弗如。有不少事情还对社会产生着严重地毒害作用。
不信,就从我曾见识的一个屁大点的小事儿说起吧,看看中西两方之人谁是愚人节的高手。
在我们的企事业单位里,特别是大中型国有企业里,“为了活跃职工文化生活,提高职工队伍文化素质,增加企业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几乎每逢重大节庆之日,都要开展一些“有益于职工身心健康,陶冶职工情操的各类文化体育活动”。诸如棋类、歌舞、球赛、拔河以及书画之类地比赛评奖活动。象我们这样拥有八九千职工的国有矿山企业,每每搞一次活动,文体项目都有一二十种之多。

时钟倒拨二十六年——
元旦春节“双节”自然依惯例组织文体活动。
工会通知一出,我们科里包括科长在内无不跃跃欲试。但由于科里人少,对参赛项目选来选去,反复盘点现有文体资源,实在鲜有强项,觉得还是参加书法比赛还能凑乎。于是个个手执毛笔,飞走蛇龙,竞相挥豪泼墨。
说起来我们五六个人当中,论笔头功夫当数老孙最棒,尽管他从掘进队调机关才俩月。他是老三届高中生,几十年来坚持舞墨不辍。不象我们几个小青年,不仅因天下大乱之故没学好“大字”,即使在政工科工作这么多年,也是平时高兴了信手涂涂鸦,没兴致时几个月都不掂毛笔。
我们各自写了一幅,老孙也写了一幅,可待他写完定晴一看,发现写得“不咋着”。不但布局不好,字体不匀称,而且还写了个白字,竟把“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中的“银”字写成了“跟”字。我们见了,不禁一番玩笑。大概是他一时思想“跑猫”,造成了笔下之误。这当然是无所谓的事,老孙扯起来扔在地上,便另写了一张。

这一幅大概吸取了上次“不慎”的教训,书写时分外屏气凝神,写出来的字特别棒。在我们矿上这么个群体范围里,就凭这幅字,得个一等奖应是当之无愧。
写完之后,老孙松了口气,抹抹大笔搁下,又弯腰拣起写砸的一幅扔到门外。不料这时,同事小辛忽发奇想,捡起那张作废的“作品”诡谧地笑着说:“来,让小霍也挣块肥皂”。
小霍是我们科里维修机关广播电视线路的电工。小学没上完,便因门门课程不肯及格而辍学了。就是领工资时签个名字,都写不成个样子。可他因为当电工久了,会修理电视机、洗衣机之类的家电,却有不少酒肉朋友,还是矿上那些有头脸人物家中的常客。

对此不能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当年缺乏售后服务,这种人“光棍”着哩!
小辛的所谓“挣块肥皂”,是因为这次比赛通知上说了,一等奖可得“傻瓜”照像机一台(这在当时的价码的确是让人流口水的奖励),二等奖石英钟一个,三等奖钢精锅一个,鼓励奖为肥皂一块。
这鼓励奖,其实就是对评不上名次的参评作品作者的一种“安慰性”奖励。象我写的“书法作品,”也就是冲着这块“肥皂”玩玩而已。我当然知道自己能吃几个镆,撑死了也不过给个三等奖,“贵在掺乎”嘛!
小辛说着,把那幅“作品”重新摊上案台,提笔在“落九天”后边把小霍的名字给写上了。小霍根本认不出书法内容,但能认出自己的名字,禁不住同我们相视大笑。甚至还大度地放言道:“等我拿到了肥皂,就请你们到矿大门外吃烩面。好歹也是得过奖嘛!”
次日,小辛把我们的“作品”一古脑都送到矿书画协会去了,我们在替老孙静侯佳音。巴望将来他得了“傻瓜”,我们也好重重地“敲”他一顿丰盛的“竹杠”。我们当然不会把小霍的烩面当真。

到了元旦,征集来的“职工书法作品”,按时在工会阅览室大厅展出了。春节过后,获奖名次也评出来了。可到领奖品时,我们科里的人都愣了——小霍竟得了个一等奖——“傻瓜”相机一台,不带掺假。荣誉证书上白字黑字写得真真切切,而且还盖着单位大红的公章。我们政工科除了科长得了个三等奖之外,余者全为鼓励奖,也就是不发给证书,只发给一块肥皂的那个奖次。包括字体写得很漂亮的老孙,也是一块“肥皂奖”。
我们个个面面相觑,莫明其妙。老孙性格内向,从不争名,也只是苦笑一下,没说什么。我和小辛很不理解,便带着一点不平的心情去找矿“书展组委会”。我们满想着会向我们作出个“弄错了,对不起”的解释,谁知那工会干事解释后,反倒成了我们“弄错了”。因为人家给小霍评的就是一等奖,给老孙评的就是“肥皂奖”。

后来,在我们和小辛的再三追问下,那干事把我们拉到一边,小心谨慎而神秘兮兮地说出了足让我们“闭上嘴巴”的真正原因——
本来,工会找了矿上几位书法方面比较“权威”的人,也就是在书法上相对有造诣的,毛笔字写得好的“业余书法家”进行了评定。“权威”们按他们的欣赏水平出了名次,老孙就是一等奖,小霍理所当然、且自然而然的就是“肥皂奖”。可当他们把初评结果报主管领导,也就是矿工会主席“定夺”时,由于“当家人”不认识老孙,而和小霍是非常铁的“弟儿们”(据说不但他家的电视、冰箱、洗衣机等家电有了毛病都是小霍给修的,而且还经常一起喝酒),便大笔一挥,就地置换了名次。这样,老孙就不容置辩地“获得”了一块“肥皂”,小霍也心安理得地捧回了一部“傻瓜”。
人家小霍时不时还得意地来一句:“就这,你啥门儿。逮住老鼠就是好猫!”而我们的心情只能用“啼笑皆非”这四个字来形容,至于你们是啼是笑也就随你们便了。再说别的就要“牢骚太盛防肠断”了。
西方人爱搞什么“愚人节”,累死他们也“创造”不出这等“来自生活、高于生活,精彩于生活”的生活来,即使世界级的大师也演不来这样的“喜剧”。

其实这不过是屁大一点小事儿,毕竟只是单位内部的一种活动,连老孙也没往心里去。我们东方人早已学会了“自我心理调节”——阿Q一番,麻木自己。时时想来,便用大作家贾平凹的处世态度来对待——乐而开笑。
几个月后,老孙又将这幅曾在矿上为他挣得过一块肥皂的书法作品,寄给首都一家书法协会参加全国性大展,竟真的荣获了个一等奖。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件事也就如过眼烟云般地消散了。可令人忧滤的是,类似于这种“傻瓜”、“肥皂”人为颠倒的酬劳现象,往往仍会在许多重大、甚至非常原则的“公事公办”中反映出来。不信你试试留心一下生活中或新闻媒体披露的情况看看如何?如过不是用阿Q精神武装了头脑的话,肯定难活到七老八十……

作 者 简 介
舞笛,本名蔡全胜,中共党员,大学文化,祖籍河南省漯河市舞阳县。长期工作于中原某大型国有煤矿企业,高级企业培训师,系河南省作家协会和中国煤矿作协会员,《鹰城人》杂志主编,中国平煤神马集团文艺创作协会副秘书长。曾在报刊上用多个笔名发表文学、新闻及理论作品,出版有《人在旅途》、《借题发挥》等三部文学著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