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客
看 客
实在,中国人是有做看客的历史的。不能忘记,那些戴旧毡帽,拖长辫,表情呆滞,有些木讷的身影,多少年了,在我们心中依然萦绕不去。殊不知,在嘲笑批判他人的愚昧时,我们却早已沦为千万看客中的一员。
十月间去太原办事,一切还算顺利。去火车站订好返程的票,离开车时间还早,于是和老公在车站附近闲逛。车站附近应该是最适合看客呆的地方,宽阔的广场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人们行色匆匆,背包沉沉,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故事。和陌生的人擦肩而过,你尽可以从他脸色的沧桑、喜悦、漠然中,大胆揣测他的人生过往,以满足我们的猎奇,填补我们的寂寞。

看到一个卖唱的姑娘,长相本来还算端正,只是老天故意和她开玩笑吧,右边脸上盖了巴掌大的一块痣,便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了。姑娘腿上绑了护垫,跪在人行道上,手拿话筒,唱的是邓丽君的歌,嗓音甜美的一如歌后。身旁一个纸盒里孤独散落着几张小面额的纸币。一拨一拨的人走过,有投过惊诧一瞥的,有视而不见、匆匆赶路的。很少有人会为这么个姑娘停下自己的步履,似乎她与身边的马路、树木、空气没有两样。这么热闹的城市,唯有她是落寞的、冷清的。“可有可怜人了。”老公感慨说。“就是。”我应和。很久没有和老公一起逛过街了,在这个难得的空闲里,我们挽着手,游走于热闹的人群里,竟有初恋的甜蜜。
有一伙人争吵着什么,我们的视线很快被吸引过去。哦,原来是卖古董的。锈迹斑斑的青铜,胎质细腻的瓷器,古色古香,蛮有历史的味道。但凭着看《天下收藏》的经验,我还是感觉“有明显做旧的痕迹”。一个人已经跃跃欲试,从腰包里掏钱了。我和老公相视一笑,摇摇头准备走人。无论东西真假,其行为都是违法的。课堂上,做教师的我义正辞严,教育我的学生,要敢于同违法犯罪作斗争,可以批评、劝止、举报等等。但我也知道,我真这么做了,人们会以为我是神经病,无数的麻烦会接踵而至。由此,有足够的理由,让我把课堂和生活区别的泾渭分明。每个人都期盼“傻子”精神出现,但“傻子”还是让别人做吧!

走走看看,扎堆儿的人群三五步便是一伙。中国的闲人真多!每一堆准有主角的出现。靠近路边的这一堆最是热闹,仗着自己身材娇小,我硬是从人缝中钻过去,大汗淋漓,终于看到了“剧场”的主角。十七八岁的少年,可惜了,小时候发烧抽风,指关节,膝关节严重变形,已然成为残疾。但很幸运,母亲一直不离不弃,陪伴在他身边。吸引众多人眼球的,是这名少年用嘴写出的书法作品,其笔道浑厚有力,遒劲刚健,看得出练笔已多年。更难得一笔蝇头小楷,工整秀气,很难想象是用嘴写出来的。少年识字并不多,面对围观人的要求,很多字需要母亲的耐心解释。包括润笔、印章上沾印泥,全凭母亲帮忙。每一张作品并不贵,五块钱一张,很多人竖起了大拇指,这应该就是一成功的励志典范。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暗暗为少年的生意兴隆高兴不已。但少年渐渐不耐烦起来,某个字没写两笔,就咬着牙把笔甩向母亲,终于,脸上的面容狰狞了。我打一哆嗦,如果少年的手脚能动,我估计他已经一巴掌打过去,拳脚相加了。怎么了?我们本来希冀看到的是身残志坚,阳光健康,镁光灯闪烁下的学习榜样。为什么事态不按我们良好的一厢情愿发展下去,这名少年本来离成功已不远了呀?我们都明白,少年付出的艰辛很多,但母亲更甚!为什么少年看向母亲的眼神充满的不是感激,而是仇恨?围观的人群一边倒地谴责着少年的不懂事,很快失去兴趣,作鸟兽散了。秋日的阳光很好,广场巨大的国庆花展还在,我甚至还看到一只指头肚大的蜂鸟飞过,只是,这美丽的风景不属于这对母子。走远了,我忍不住回头,只依稀看到在秋风中被蓬乱吹起的母亲的白发。
“和这些人比起来,我们多么幸福。”老公又发感叹。

最早读鲁迅先生的《祝福》,我是厌弃祥林嫂的喋喋不休的。哀其不争,怒其不幸,是我们读鲁迅作品最多的感慨吧。后来读懂了,才明白鲁迅先生口诛笔伐的是那些念着佛,似乎有着善良心怀的看客们。只是,多少年了,这些人还在我们身边,其中,也包括我们自己。
我们说:各人有各人的命;这种事太多了;我也是小人物,无能为力……太多的理由让我们表达了自己的同情后,把该有的行动收起。每个人都在呼唤公平与正义,但在不公平与非正义面前,多数人都默不作声,采取了不作为,或发几声无关痛痒的感慨。由此,小悦悦的事件出现了;杀医生的事情发生了;虐童事件曝光了……让人不可思议,难以理解,这个世界怎么了?我们怎么了?在我们大多数人拥有幸福生活的时候,我们应该发现,还有人是不幸福甚至是不幸的。改变他们的生活状态,是社会的责任,也是我们每个社会人的责任。满足于做一名看客,我们生活中不确定和不安全的因素会不断增加,或许,有一天,我们也会成为其他看客眼中的主角、嘴中的谈资。这种痛苦,局外人无法体会,只是,我们一旦沦为局内人,渴望别人搭把手时,我们会发现,他人的吝啬一如昨日的我们。

火车启动,叶儿稀疏凋零的树木一颗颗甩在后面,很多陌生人的生活已不在我们的视野。但这段看客的经历,已镌刻在我心中,不再是过眼云烟。

文字编辑:张萍花 图文编辑:侯常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