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凤】最终,她还是选择了人迹罕至的那条路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因此走出了这迥异的旅途。
——《未选择的路》
选择一条人迹罕至的路,对谁而言都是艰难的,每个人都想一生安稳,每个人都想一世坦途,唯有内心坚定的人才敢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挑战未知。张廷芳正是那个少数派,她在重要的人生岔路口,选择了一条更艰辛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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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北京姑娘张廷芳和藏族小伙次旺俊美同时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对张廷芳而言,考上北京的大学,并非难事;对于次旺俊美,却是难上加难,他是西藏第一位大学生。两年后,两人才真正相识。次旺俊美能说会跳,张廷芳的文笔极好,一有活动,她就能快速编出歌词来,次旺俊美就写曲、编舞。在多次的默契合作后,两人产生感情。即便知道张廷芳是独女,次旺俊美还是忍不住表白了。
他们的感情一开始就受到极大的阻力,张廷芳的朋友问她:“到西藏得吃生肉,你受得了吗?”一位老师还告诫她,要考虑得长远,免得将来连孩子都要背黑锅。次旺俊美是贵族的后代,在那个年代,属于成分极为不好的家庭。
张廷芳犹豫了两年,她对西藏的了解不多,只知道那里经历了千年的黑暗封建农奴制度,高原上连水都煮不开,是个“可怕的陌生地方”。

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他们的毕业分配一推再推,张廷芳对次旺俊美有了更多了解。“我觉得他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更是个正直、上进的人。与可信的人在一起,我相信我们俩可以克服一切困难。”她最终决定,接受次旺俊美的告白。
毕业后,两人一同申请回西藏,次旺俊美可以发挥汉藏双语的优势,带动当地教育事业的发展。
1972年6月12日,他们踏上了去西藏的征途,6月15日到达西宁,却找不到进藏的车。几经辗转,才买到进藏的车票。他们走的是青藏线,一路都是“搓板路”,张廷芳很快就磕的鼻青脸肿。车开了很久才会停留一下,张廷芳才得以下车找到一个土墙根解手,后面却是一堆牛骨,她吓得一哆嗦。她不知道那是藏民祭拜神灵的。翻过唐古拉山时,张廷芳刚下车就倒地,强烈的高原反应让她难以行走,任何食物都吃不下,晚上难受得躺不下来,紧裹着大衣,靠在墙上坐到天亮。
次旺俊美听说过高原反应,但从未见过,看到妻子的状态,心中不安,不知道她能否坚持到拉萨。“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后悔是没有意义的。”张廷芳说。
抵达德钦县时,张廷芳欣喜地看到,这里有树木、草原、小溪,风景极美。抵达拉萨时,次旺俊美的父母远远地就迎接过来,他们还能用汉语交流,这是意外之喜。婆婆特意为她准备了大米粥和鱼,而藏族人是不吃鱼的,这些举动都让张廷芳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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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芳与丈夫一起分配到西藏师范学校,当时的拉萨只有两所中等教育学校。校内的学生不足30名,学校里没有电,只能点煤油灯看书,老师们虽然有蜡烛,但也得省着用。张廷芳教汉文,教了一周后,学生对教研组长说:“新来的北京姑娘讲话真好听,就是听不懂。”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张廷芳与丈夫一起编了3册汉字、拼音、藏文注释“三合一”的教材。选的都是生活中形象的事物,有时候还会用上歌谣。在不断的改进中,逐渐形成一整套针对学生的汉语教材。

张廷芳对待学生也非常严格,有错必究。有一次,学校里有学生醉酒闹事,打伤同学、破坏公务,影响极其恶劣,张廷芳坚持给领头的学生留校察看的处分,并找那位同学谈话、讲道理。毕业联欢晚会上,那位同学向张廷芳敬酒:“以前从没有人敢管我,要是早有您这样的老师,我早就成了好学生了。阿妈张拉(张妈妈),托切玛(谢谢)。”这时她才知道,学生在背地里都叫她“阿妈张拉”。毕业后,这位学生还常来看望张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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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位来自内陆的人来说,在高原上生孩子是非常危险的。1972年,张廷芳怀孕时吃的东西营养不够,加上缺氧,在课堂上晕倒了,他们决定回内陆生孩子。次旺俊美排了一周的队,终于买到机票,那时他们的月薪66块,机票88块,价位太贵,票又稀缺,张廷芳只得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回北京。孩子出生后不久,张廷芳把孩子留给了父母,自己回到拉萨。
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因家中变故颇多,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她不敢声张。生产时无宫缩,只得引产。孩子出生后立马送进保温箱里,因为缺氧,可能导致脑瘫。小儿子出生不久,大儿子得了败血症,待身体得到些许恢复后,为了减轻父母的压力,将大儿子接到拉萨。她的父亲用小车推着儿子,孩子不敢叫“妈妈”,只怯生生地看着陌生的人。几天后,才第一次开口叫了一声“妈”。
他们为西藏民族高等教育的建设和发展贡献出宝贵的青春,二十多年的努力下,西藏终于办了一所高等院校——西藏大学。西藏的教育改革终于与全国教育体系接轨,能说汉语的藏族人越来越多。
次旺俊美曾说希望将西藏建设成像北京一样美丽的城市,他们的一生都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虽然艰辛,回头看已硕果累累。

2006年,两人都到了退休的年纪,次旺俊美又把全部精力用在抢救西藏贝叶经的保护工作中,历经七年,才将工作完成。他们有很多愿景,比如逛遍北京城、从北京坐火车到拉萨、去一次海南……正准备颐养天年时,次旺俊美被查出癌症晚期。
“我这个人啊,事业也好,家庭也好,都非常圆满,我没有任何遗憾。你就放心地给我治,不要有压力。”次旺俊美对主治医师说。治疗了八个月,次旺俊美还是离开了人世。在他弥留之际,张廷芳让医生停了药,亲手将冰冷的仪器拿开,她与儿子一起牵着次旺俊美的手,直到他停止了呼吸。那些原以为退休后能一起实现的愿望,终究留在了承诺里,再也无法实现。

有人将张廷芳比喻成文成公主,她自己却说:“文成公主是为了民族大义去和亲,可我是为了爱情。”她到达拉萨时,看见的是布达拉宫的金顶;文成公主进藏时,吐蕃王都城还是一片荒野。但无论如何,张廷芳也做了常人不敢做的事,可能缘由迥异,但殊途同归。
每一个援藏的人,都值得被尊敬。他们改变了一个区域,点亮了无数人的前程,如果没有张廷芳这样的人,西藏不可能有今天的飞速发展。她选择了人迹罕至的路,走出了迥异的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