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蚌埠二马路——《蚌埠记事》选登

我在扒过一次重建,以后还要再扒掉的蚌埠华盛街上行色匆匆。下午的阳光折射出光晕,依旧猛烈。
我不知这景象发生的时间,不知是目下,还是几年前。
脚步急急的从西往东,从东往西。见人就问你可知道二马路怎么走。
我迷路转向了,再也找不到二马路。
这怎么可能呢,会跑的年龄我就出亚美巷往二马路去,蛋子大的孩娃满脸满身尘灰的跑成了干干净净的少年。
由华盛街向东,经向阳路往北就到二马路;或者再往前由洋茅厕左转,这条侧街穿过二马路就是人民电影院;要不往西到青年街再右转,几百米远就是二马路西边的顶头。
石板街若在,我能数着石板条闭着眼到达。
但我就是找不到二马路。
问那些在华盛街走来走去的人,他们显然多数就是当地人。蚌埠人好辨识,他有特定的腔调、架势、神态,张嘴一句“你不要跟我玩老新”就能镇住场面。
他们有的正在卖东西刚谈好价钱,有的正在拿起刚卤好的猪蹄子往包里放,有的就是闲着无聊看街嗮太阳。听见我的问话,一个一个纷纷扔掉手里的东西,闲逛的也立刻警醒起来,一群人跟着我,都要找二马路。
我问路问出一支队伍。
我自然不认识他们。
当年我在这条街上打酱油、抬水的时候,他们多数还在爹娘的爱情里等待他们打苞。
他们当然也不认识我。
这个在夕阳的照射下,头发白得发亮的高个子外地人,就像一面旗帜领着他们走,都要去找寻二马路。

路边墙上挂着二马路图画,跟在我腚后的那些人啧啧赞叹:没想到八九十年前我们蚌埠人已经在二马路上实现小康了。
我看了非常生气,那些貌似旧景呈现的画面简直就是在羞辱老蚌埠人。我们就是睡在坟墓里,也要跑出来扯住你不能这样搞幺蛾子。
整洁典雅的街道,比肩而立的两层小楼,衣着光鲜儒雅的人。
从来就不曾有过这样的蚌埠街,从来就没有这样的二马路。
谁都听过“脑残”这词,二三十年前你若在蚌埠街二马路走过,再见了这画就知“脑残”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跟你们讲还没有搭棚子做安徽最大的服装地摊市场的二马路是什么样:你从老百货大楼的西门跟前的向阳路往北,迎面是个三层楼,一楼是个糖果烟酒店,楼边一条侧街通华昌街,蚌埠的第一个天津水饺铺就开在那里。
二马路七八米宽,由此往西就没有什么看相,顶头到淮河船运公司;北去就是候船室、客运码头。
二马路由此往东一直到六股道就是蚌埠街的标本。
残破的日式、欧式洋房对面并开,条条窄小的巷子镶嵌在店铺边。周边的街道、巷道都是石板条,只有二马路是柏油路面。
街边人家泼出去的脏兮兮的湿水,疤痕一样贴在路面上;人民电影院有放不完的电影,看电影、散电影的人来来往往充斥着,就显路狭窄。
背着冰棒箱摇着拨浪鼓那样的圆板卖冰棒的,一个一个架子车上卖水萝卜的。
雪园馄饨店早早晚晚飘出诱人的香味。
早上六点以前,晚上十点半以后,二马路才能眯着眼歇一气。

我们这支队伍浩浩荡荡的走到大马路路口,这个趴在大马路上,勾着百货大楼与邮电局的人行天桥让我们彻底糊涂。
蚌埠饭店正在拆除。
除了百货大楼还在乔装打扮,生出个憨儿站在马路东南,气宇轩昂的自称“百大”;这条大街同源茂不见了,金山饭店不见了,饮服公司不见了;一脸鼻涕的篾匠街成为了摇滚歌手。
我们再也找不见二马路,连大马路都是一脸的怪相。
这群由华盛街出来的人站在过街天桥上吵着骂着,少了的蚌埠饭店这样的眉眼他们就不知该如何找到二马路。
早前,蚌埠饭店面向东南的那张脸,怂个鼻子歪歪嘴我们就知二马路在哪里。
几个年轻的继续向南;大批人走下天桥,继续迷茫。

我站在过道天桥寻找路标,一大片枝叶遮盖了大马路路面。
唯一的路标画着“公共厕所”箭头;它让我尿急,我慌慌张张按箭头指向走,一直找到把尿憋回去。
回头向东,走到老天桥,我连洋茅厕也寻不见。
我真是着急上火。
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二马路,明天大侄女的婚礼我只有从二马路人民电影院门口出发才能找到。
什么蚌山区、东海大道、淮河文化广场,蚌埠新添的名字让我耳鸣目眩。
我只知道中区、西区、东区、郊区,二马路、向阳路、大马路、中荣街、胜利路、体育场、航校。
或者是向阳路小学、淮河二小、二十四小时店、小南山、东方红剧场、供销社、南山宾馆、蚌埠二中。
我要找二马路还有一个原因不能说。
比我在蚌埠二中低一届的郑莉就住二马路,小时长着黑乎乎的脸,牙有点外撇。她中学没毕业就考上了北京的部队歌舞团,与殷秀梅肩并肩的唱出了名;在电视上她一亮嗓子我就如醉如痴。
我要到二马路找到她的老房子,去回想她和我们在二中宣传队黑乎乎的样子。
如果被人发现了要胡想胡扯,我就说我去找欧家勇的;我的这个初中同学就住人民电影院跟前百货站西边的水上公安局大院。
对付胡想胡扯你就得有几手。
但我就是找不到二马路。

我想要不再从火车站重新开始找,离开故乡四十二年,出了老蚌埠火车站,就会闻见那种老蚌埠的特殊味道。
男女粗野无遮拦的口头语,空气里飘荡着米花机、红芋炉子烘烤食物的香气。
宽阔而熙熙攘攘的站前广场。
我熟悉的老蚌埠的一切都在眼前。
由站前广场往西,经铁路宾馆、小南门、和平电影院、交际处,一条大道上天桥,然后就看见新光服装厂的楼面,再远就是老百货大楼、蚌埠饭店。
老蚌埠谈不上繁华,但城市的样子、气质一直在。

未上天桥,远远就能看见一座楼阁的挑顶,多少年以后我才知道它是清真寺。它曾经做了很久的蚌埠天际线。
一看到这座楼,我就想起皮影戏。腾云驾雾的孙大圣,一跃多远。
好像剧场就在清真寺不远。

老蚌埠就是个线条简单的城市,以大马路为中轴,辐射出二马路、一号码头、二号码头、三号码头,船厂那边的叫零号码头。
蚌埠饭店、百货大楼、手工业局大楼和邮电大楼构成最繁华的街口,它们在当年充满着对合肥四牌楼的蔑视与不屑。
在这个区域你不要担心内急,百货大楼东门边有历史悠久的洋茅厕,比火车站里的厕所都气派。
人多的时候你会看到两行脑袋隔着过道整齐的对面排列着。
八十年前就有水冲的公共厕所,算得上是一个城市的牛逼。

华盛街与向阳路的饮食摊子满满的老蚌埠味道。
荤卤酱菜齐聚,水产河鲜散发着刺鼻的腥味;各类油煎、蒸煮小吃,应有尽有,七形八状。
华盛街东口的卤菜店,向阳小学东头的酱园店,品种齐全到至今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它们特有的气味浓浓的四处散开,每天都在折磨穷人家孩子的肠胃。
我一闻到家里窗台上晾晒的臭豆子、腌腊菜,锅灶上热气腾腾的芋头面黑窝窝头味就反胃。
街上的美味早已宠坏了我的嗅觉。

老蚌埠二马路里的人民电影院是我们那一片孩子的梦幻天堂。能在这里看一场电影,看前与看后都能让我们兴奋、幸福好一阵子。我们甚至跑放映厅北面的巷子里,在它用宽大的木板闭上的窗子下听里面电影的声音。
有个戴着眼镜,精瘦而相貌难看的中年男子,就因为他是影院检票员而在我们心里无比高大上。
电影院楼下十三排到十六排,8号到18号是最好的位置,20排以后就有两根撑着二楼的圆柱子遮挡了视线。

曾经的二马路你在它街面上跑来跑去,会觉得它并没有什么稀奇,我们那时都看不懂它就是刻满了历史传奇的一本大书。
你还看不出它的建筑的棱角、门廊与门头的异国情调,你也不知道它作为日本鬼子占领期间安徽省会历经的七年,二马路的这一段就是日本人的大本营;你更不知安徽最负盛名的贸易公司、大商社都曾经在这里立足。

后起的蚌埠饭店,不管它个子高多少,有多么雄伟,跟二马路的小洋楼一比就是一脸的土鳖相。

二马路的热闹你只要瞅一眼它东头六股道过往人群的拥挤就知道。
若是要过火车,两边人成长龙,尾巴甩了很远。

加了盖子的二马路成为安徽最著名的小商品市场。
蚌埠有钱的后来又没钱了的,多少人曾在这里放个桌子就是摊,一天能挣你一个月的工资钱。
它是这个城市觉醒后,紧盯着钱袋子的第一双眼。


任你太平街、国强路再怎么瞎折腾地盘,搁二马路跟前你们统统都是农村集市。

我从大马路新华书店西边拐进了青年街。
一个小院子里藏着几间破房子,它就敢写着“承办宴席”;我嘟嘟噜噜的骂着你怎么不说自己是精品民宿呢。
还是找不到二马路。
我不吃不喝不睡,揣着一泡憋急的尿还就是找不到二马路。
跑到青年街北头大坝子跟前废弃的轮船码头候船室,恶狠狠的将内急变成纯粹的心急。

我想起小南山。
站在那座土堆山顶的高处,应该能看到二马路。
走到那里大吃一惊,它竟挂着“中山公园”的牌子。
一九四九年前的蚌埠对许多人来说也是老蚌埠;四九年以后,维多利亚电影院成了人民电影院,天桥东的和平电影院成了红卫兵电影院,淮光剧场成为东方红剧场,中山公园成为南山公园。
换个名字就是换了人间。
小南山的山坡、山顶赤裸裸的,站上面看见的却是100年前的老蚌埠,大马路、二马路、天桥、百货大楼突然就失了踪影。
一堆大小平房窝在一起,偶尔有座两层小楼,远处淮河清晰可见。
山顶有个戴礼帽穿长衫的家伙,不怀好意的瞅着我。

我想我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我娘老来患上的老年痴呆是不是跑到我身上了。
华盛街亚美巷拆掉后我娘就再也认不清家、找不到家,不管到哪里都哭着喊着要回家。
只有把娘搂在臂膀里她才能安静一会。
我还是沿铁路线先找到六股道,它是二马路头顶的几根辫子。揪着二马路辫子自然能摸到它脑门。

小侄女在华盛街我们的老房子遗址跟前唤醒了我。我熟悉的亚美巷和它的十七号小院不见了,这地方已经成为我一点点熟悉度都没有的陌生嘴脸。
小侄女大声用道地的蚌埠腔说老大你可能不要再神乎了,华盛街二十年前全扒完了,你要参加婚礼的丽莎姐姐的孩子都要上小学了。
二马路早就不在了,被抹掉了。

她拉着我走到一条立交桥车道: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二马路。
我分明看见这是一座巨型的水泥砌死的大坟墓,里面跑着我的、你的、他的童年。我的眼泪跟憋了一千年的一泡尿一样喷涌而出。
哦,二马路二马路。
没有了你,那些注定有一天要回家的游子的魂魄寄居在哪I儿?我们在异乡一撇一捺的思念堆积成的情绪,一夜一夜画成的故乡明月,搬回来要在何处安放?
我像我娘当年拉着我的手一样拉着小侄女的手: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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