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 | 回到现场:我所读过的第三种“西游记”
这是一本拿起来就不想放下的“西游记”,这是一本读过后还想再反复翻阅的“西游记”,这是我读过的第三种“西游记”,她带给我最强烈的感受就是:回到现场。我读过三种“西游记”,第一种是《长春真人西游记》,记录了金元之际道教全真派教长长春真人丘处机受成吉思汗邀请,从山东莱州昊天观赴中亚兴都库什山下的蒙古大营,传授长生之道的经历,作者李志常,是丘处机的弟子;第二种是众所周知的小说《西游记》;第三种则是业师薛天纬先生的《从长安到天山》(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9月),这部插图版“西游记”,是诗游记,也是私游记。薛著“西游记”中的打卡点,与前两种《西游记》有不少重叠与交叉,给读者一种“回到现场”的感觉。薛天纬先生从小说《西游记》唐僧原型唐玄奘法师西行求法的起点长安出发,一路上基本与玄奘法师同步定位,途经河西走廊,出阳关;来到天山南麓的吐鲁番高昌区,在玄奘法师驻锡讲经的高昌国故地怀古探幽,又到达了小说《西游记》中的“火焰山”的原型——真实的火焰山;接下来,路分两头,一头继续沿天山南麓迤逦而去,“飞越”冰山后,来到了西天山脚下的碎叶,玄奘法师曾在这里会晤西突厥可汗,而薛天纬先生则与同行的学者在这里依循吉尔吉斯斯坦的礼节,朝天空鸣枪,向大诗人李白致敬;另一头则翻越天山,到达天山北麓的吉木萨尔,与《长春真人西游记》的丘处机行迹重合,这里是唐代的北庭故城、元代的别失八里故地。与唐僧和丘处机一路同游的主要是门下弟子,而与薛先生一路同游的,更多的是学界同道,比如霍松林先生在交河城头的正午写下“阳光如火烤头颅”,叶嘉莹先生则在同地的日暮慨叹“饮马黄昏空想象,汉关秦月古沙场”,比如“在书山与瀚海之间”探索丝路文化的老友杨镰先生;遗憾的是,薛先生的西游行程没有遇到白龙马,但也邂逅了玉门关城墙洞穴的两头羊,这可是有图有真相的。这本书的副标题是《丝绸之路访唐诗》,这部“西游记”是一本名副其实的诗游记。全书九章三十七个小节(篇)的标题都以唐人诗句命名,正文中李白、杜甫、王维、高适、岑参、白居易等诗人的名篇奔竞而来,李世民、骆宾王、王之涣、王梵志等诗人的佳句络绎不绝。更重要的是,薛先生以自己长期从事唐诗研究尤其是李白研究的开阔视野、硬核学问与学术新鲜感,为读者进行了很有趣味的唐诗导读,让读者在“跳起来摘桃子”的过程中再次“回到现场”。作者在长安城的翰林院里梦李白,展示李白《清平调》所蕴蓄的大唐王朝文化软实力;在解析李白哭晁衡诗作的来龙去脉后,感叹李白的泪虽然白流了,但却意外地收获了诗;在解读祖咏的《终南望余雪》时顺便讨论了唐朝空气的能见度;在流连于西安的大唐西市博物馆时,提及馆藏碑刻《许肃之墓志》经学者解读后刷新了学界对李白与许氏夫人婚姻状况的认识;在盩厔话及白居易《长恨歌》时,不经意举出CCTV电视节目《经典咏流传》关于上海老中医王之炀谱曲《长恨歌》瞬间网红的案例;在探讨杜甫于天水写作“罢官亦由人,何事拘行役”时,顺手普及了“罢官”有罢官和被罢官两种理解的学界讼案;在《成纪》篇中,除了普及李白身世之外,更以谚语“秦安的褐子清水的麻,天水出的白娃娃”聊了聊“释褐”话题;在《凉州》篇,围绕高适《无题》“一队风来一队砂”,作者补充了两个硬核知识点:传世《高适集》原无此诗,孙钦善《高适集校注》据敦煌残卷伯3619补入;“一队”就是“一阵”,诗人这里用了西北方言。再比如,关于“长河落日圆”长河所指为弱水、“黄沙(河)远上白云间”、骆宾王从军西域、唐玄奘与高昌国王麴文泰、李白出生地碎叶等一系列学术问题的研讨成果,在作者笔下都如盐入水一般,不知不觉地渗透在西游过程的行文中,堪称一种学术“轻奢”风。在这诗游记中,最能体现这种学术“轻奢”风且最能显示“回到现场”效果的文字是《高昌》和《北庭》两节中的特别学术分享。《高昌》篇,谈到阿斯塔纳古墓群的吐鲁番出土文书,薛先生分享了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朱玉麒教授的研究成果——《吐鲁番文书中的玄宗诗》,朱玉麒教授长期浸淫唐诗和吐鲁番文书研究,凭着对唐诗的亲切和对吐鲁番出土文书的熟稔,他敏感地发现两张分别来自英国图书馆和日本某书道博物馆的吐鲁番文书残片可能是同一张书写着唐诗的吐鲁番文书被拆分的两部分,于是大胆尝试将两张残片的图版缀合,结果竟然就是唐玄宗《初入秦川路逢寒食》诗在西域的手抄本,这个抄件“展现了大唐帝国开元、天宝时代的君主李隆基在西北边州地方文学影响的实际存在”,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丝绸之路“访”唐诗!《北庭》篇,薛先生解释了广大读者在高中学习《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时就遇到的困惑——岑参明明是在唐代的北庭都护府写这首离歌,为什么结尾却把送别地写成“轮台”东门呢?薛先生道:因为岑参诗中的“北庭”与“轮台”是同义语,均指北庭节度使驻地。岑参西域诗总是以“轮台”指代“北庭”,这是岑参沿袭了长安人士的话语习惯,他说的是“长安话”,其背后是唐人深刻的汉唐历史认同情结。关于这个问题,薛天纬先生是最有发言权的,他发表在《文学遗产》2005年第5期的《岑参诗与唐轮台》就从文史考证的角度清晰而彻底地进行了辨析并得出了令人信服的结论。薛著“西游记”还是一部私游记,有少小离家老大回的私人感受,有学者漫游丝路的私人体验,有作者诗兴大发的私人情致,但这一次次回到现场的私游记,却暗含着激发公共兴趣的可能性。假如当代也有《世说新语》,以下的私游记案例或可悉数收录:《大明宫》:1979年,薛先生和研究生同窗李云逸先生探访大明宫遗址,看门大爷说:“这地方是只给搞研究的人看的,你们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吧!”令这两个唐代文学的研究生忍俊不禁。《兴庆宫》:薛先生回忆,自己在西北大学读本科时,听说西安交大的学生佩戴校徽就可以免票进兴庆公园上自习,令其他高校学生羡慕嫉妒。《兴庆宫》:2016年,薛先生再访兴庆宫旧址,发现公园牌匾由“兴庆公园”改为“兴庆宫公园”,多了一个“宫”字,不仅感慨:这就与1300年前的唐代直接对接了。《秦州》:从天水城区到天水南郊的石马坪李广衣冠墓拜谒,出租车司机不打计程表,而是一口价:“十块钱。”原因是要爬山,吃力耗油,所以比平常的起步价贵了一倍。《同谷》:凤凰山腰建有“杜少陵祠”,拾级而上,共59级台阶,纪念杜甫享年59岁。《南郭寺》:南郭寺中有一棵树龄2500年的春秋古柏,盘桓树下,手抚树身,想象当年杜甫在此吟诗,不觉感慨:树“能”如此,人却不堪,人的生命未免太短促!《麦积山》:沟通秦州与麦积区的17公里长的高速公路被戏称“吉尼斯”记录中世界上最短的高速公路。《凉州》:当年乘火车从西安到乌鲁木齐,曾多次经过乌鞘岭,山高坡陡,火车爬山很吃力,在弯道上有时透过车窗能看到两个火车头,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列车如老牛拉车一样“呼哧呼哧”地缓慢前行。《张掖》:河西学院,用学院人骄傲的说法,她是兰州以西直至乌鲁木齐2000公里内唯一的高等学校。《敦煌》:白天,出租车司机曾好意提醒不要到夜市上吃饭,但我们还是去一家烧烤店自投罗网:口味一般,价格昂贵,每人另收5元餐具费——这恐怕是全国首创。《巴里坤》:据出租车司机说,巴里坤县城总共有90辆出租车。《龟兹》:第二次国共合作时期,1938年共产党人林基路曾任库车县长,为库车县的进步和发展做出了积极贡献。《西天山》:飞越葱岭,口占一绝:“凌山万仞入苍穹,匝地群峰冰雪封。我自乘风云外过,朝霞喷出满天红。”《碎叶》:吉尔吉斯斯坦小学生用汉语朗诵李白《静夜思》《碎叶》:“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放真枪,万没想到竟然是在碎叶古城。”读到这些私游记,我们可能会一粲,一叹,一赞,也可能会遐想,流连,神往。当然,最具有公共性质的私人现场体验是薛先生作为严谨的唐诗研究学者为丝绸之路上的这些景点纠错或者“打补丁”:《终南山》:仙游寺博物馆线刻《长恨歌》连环画,抄录原文时错将“金屋”写成“金星”、将“未央柳”写成“未杨柳”。《交河》:记得20世纪80年代,李颀的《古从军行》曾被书写在故城城门外的崖壁上,但作者“李颀”被错写成了“李欣”。《铁门关》:铁门关山崖岩壁上刻岑参《题铁门关楼》,“不可思议的是连题目不过45个字,居然有3个错字。”《火焰山》:在火焰山脚下的地下通道墙壁上仔细搜寻发现岑参诗《使交河郡郡在火山脚其地苦热无雨雪献封大夫》写火焰山的六句:“奉使按胡俗,平明发轮台。暮投交河城,火山赤崔巍。九月尚流汗,炎风吹沙埃。”其实,接下来两句“何事阴阳工,不遣雨雪来”也是写火焰山的,却被惜墨如金地省略了。与这“西游记”“诗游记”“私游记”的文字相协调的是本书大量的图版,本书的封套内面是一张精美的《丝绸之路访唐诗示意图》,以便读者按图索“记”;本书内附的大量图版,或示意,或印证,或助读,大大地增强了现场感。阅读薛著“西游记”,这一番番“回到现场”的感觉,正应作者所言——“一方面目击现实,一方面追忆过去,还要穿越回溯到1300年前的唐朝。纪实与想象叠加,将贯穿我以西安为起点的全部行程和我即将写下的全部文字。”如果说,对这部“西游记”有什么期待的话,第一,再版;第二,再版时,《铁门关》一节,在记述“库米什”或者“库木什”时,可以补充如下文字:这是突厥语发音,汉语意思为“银”,恰与“银山”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