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丈夫周少麟 公公周信芳先生

周少麟先生与夫人黄敏祯女士合影
我母亲是戏迷。她喜欢的京剧演员有程砚秋、马连良和麒麟童。不但喜欢,还唱程派。在她的影响下,我也学唱程派,因学得不如母亲,做姑娘时,母亲还给我请了个琴师。结果,弟弟跟着琴师拉胡琴,我们经常为此吵架,因此,我的程派也唱不好,弟弟的琴也拉不好。

周信芳先生与夫人裘丽琳女士合影
20世纪50年代初,大学青年时尚派对,我在一朋友家认识了周少麟。不过,那时的少麟还没改名,叫征华。一回生,二回熟,不久,少麟经常到我家来玩。母亲知道少麟是麒麟童的儿子,常对少麟说,你父亲的戏演得有多好,你母亲长得有多漂亮……因为在戏园,母亲经常看到少麟的父母亲。

周少麟先生与父亲周信芳先生合影
1952年的圣诞节,我去周家参加圣诞派对,第一次见到母亲常念叨的少麟父母亲。三年后,我成了少麟的妻子,麒麟童也就成了我的公公。春去春又回,自初识周家人,至1975年的二十多年间,我感受到这位为京剧而生的艺术大师与儿子少麟的父子深情。
不知少麟是哪一年学会抽烟的,但他从没有在公公面前抽过烟。有一次,少麟跟公公去南京演出。其间,公公不声不响在儿子的房间放了两条烟,也没有对儿子说,这是给你的之类的话。少麟看到两条烟,是惊讶,还是感激?自己也弄不明白。事后,少麟也没有去谢公公。公公也从未提起烟的事。我的公公与少麟就是这样,很少用语言交流,好像相互之间一个表情就足够表达似的。但之后的数十年少麟都没有在父亲面前抽过烟。

周信芳先生夫妇与长子周少麟一家合影
公公曾经不主张儿女们学戏。新中国成立后,艺人地位不同于以往,经婆婆和少麟的多次要求,他才同意少麟学戏,这样少麟成了周家第三代继承祖业唱戏的唯一儿子。为了便于儿子练功学戏,婆婆在后院搭了一个戏台,公公请了产保福、陈秀华、刘叔诒三位老生作少麟的老师。

1954年,周少麟先生与周信芳先生合影
之后,从表面上看,儿子学戏的事好像只有婆婆操心。比如婆婆安排公公给少麟说戏,公公、婆婆与少麟坐成“三角形”,公公先给婆婆说,婆婆再给儿子说,儿子有问题反馈给婆婆,婆婆再问公公......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教戏,是不是公公不关心少麟呢?儿子在后院练功学戏,偶尔,公公散步亦到后院,他从不指手画脚指导少麟,顶多与老师打个招呼。这看似公公不关心少麟学戏的事,其宴,少麟的学戏进展,公公是了如指掌,因为公公的二楼书房窗口正对一楼的戏台,公公读书之余就能居高临下透过玻璃窗“偷看”儿子练功学戏……为什么这样?这除了公公对儿子的爱外,更重要的是对京剧的负责与尊重。

1956年,周少麟先生于宁波演出广告
平时,公公与少麟几乎很少说话,即使有话也只有一两句话而已。三年后,少麟就跟公公的老搭档刘韵芳等去宁波演出。头一次登台演出,再说是去公公的老家,按理公公应该多嘱咐几句吧,而公公只说了句:“你记住,今后你赚的钱,千万不能比你的本领高。”随后又加了句:“到宁波去,到慈城祠堂去一下。”

周少麟先生之《战樊城》剧照
这次去宁波演于天然舞台。天然舞台,公公曾经演过,所以去之前,将儿子的名字征华改为少麟,又派了公公的老搭档、娘舅刘韵芳等同行。抵达宁波,白天首先去慈城拜谒了全恩堂。
说了两个晚上的戏就开始登台演《伍子胥》的《战樊城》,少麟演伍子胥。毕竟是头一回登台,当与伍尚对唱“一封书信到樊城”时,不好了,忘词了!忘词,这还了得?
昨天(3月20日,笔者注)《宁波报》已经刊出《周少麟等来本市短期演出》的消息,希望家乡父老多提意见,那总不能忘词吧。再说同—天戏码上刊登了周少麟为麒麟童(周信芳)之子,忘词不是塌公公的台吗?少麟学戏后,公公偶尔说他一句,鬼精灵。现在鬼精灵的少麟明明忘词了,胡乱蒙一下将“漏洞”扔给对方……第一晚的戏应付过去。

1956年,周少麟先生于宁波演出广告
第二天在旅馆里,我帮少麟一起背戏词。有道是: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正式演出,少麟尝到了苦头,悄悄对我说:“这趟唱过,回去不唱了。”但说归说,他还是苦练,我们去天童寺玩,他坚持留下来练功念白。因为少麟已经明白,他与公公紧密相连。宁波是父亲的老家,得给父亲争光。

1956年,周少麟先生于宁波演出广告
在宁波演完一个月后,少麟去泰州等地演出,我没有同行。我们通过书信了解彼此的状况。每次少麟来信,我都读给公公婆婆听。婆婆是紧盯我手中的信纸,生怕我读漏儿子书写的内容,而公公呢?毫无表情地坐在那儿,好像没听似的。当读到台上喝倒彩(在烟台演出),婆婆为少麟捏把汗,公公也没反应。再往下读是少麟唱《四郎探母》获得满堂彩,观众的掌声是对青年演员的鼓励,我看见公公的嘴角只是微微一翘……那就是我的公公。

1956年,周少麟先生于宁波演出广告
与公公、婆婆朝夕相处,公公给我的感觉是感情很深,却在心里。从不那么轻易表露,对家人如此,对友人也是如此。“文革”前,来我家的客人很多,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公公碰到最多打个招呼,很少交谈,更没家长里短的问候。婆婆爱热闹,人来人往,唱戏的,跳舞的,玩牌的,而公公不是静坐一边,就是躲进书房,好像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还有就是公公对平时的饮食也没有什么要求,即使每天早餐只是一个荷包蛋,公公也绝不会说吃腻之类的话。所以每当想起过去,总觉得公公真是天生的京剧表演艺术家,他是为京剧而生,又是为京剧而死。

周信芳先生之四进士剧照
为京剧而生,使得他一直生活在戏里,四五岁的娃娃就能唱戏,七岁登台,十几岁成名,传承了南方京剧,创造麒派京剧,我认为如果没有公公的麒派,那京剧在上海又会怎么发展呢?上海的舞台是否罩就被米高美、好莱坞等美国八大电影公司占领呢?我不知答案会如何?但我坚信公公的麒派对中国京剧的贡献,少麟深爱、理解,并致力于传承公公的麒派艺术,只可惜他生不逢时。十年浩劫残酷地夺走了他的理想和黄金时期,即使如此他仍怀着坚定的信念,一遍又一遍将京剧的词来默诵,这样使得他到了“拨乱反正”的日子立刻能登台演出。从这点讲,少麟对麒派艺术尽责了,对京剧艺术尽责了。慰藉了公公,也慰藉了自己。

周少麟与父亲周信芳先生合影
还是回到少麟演戏的话题。在上海的周边巡演了几年后,公公才开始给少麟说戏。公公的演剧思想影响了少麟的京剧表演。1960年,在例行了登台亮相后,少麟成了上海京剧院的演员。第一次登上海戏台那天的上午,公公起床,对少麟说,跟我出去一趟。我们不知父子俩干嘛去。

周少麟先生进京剧院前,报上刊登的演出广告
那天,我没有同去。后来,少麟回来讲了出去的经过。原来公公带少麟去了天蟾舞台。公公往台上走,少麟跟上台。公公不出声,少麟也不出声,上台下台公公走了一圈,少麟跟在后头也走一圈。我想,其实这是公公为儿子压台。

周信芳先生与周少麟之《战长沙》剧照
与培养所有学生一样,公公还与少麟合演了一出《战长沙》公公演黄忠,少麟演关羽,京剧院的另一演员演魏延,印象中这是父子俩唯——次同台合演,不知是公公激动,还是少麟紧张,反正这出戏是没有发挥应有的水平。据说是公公演艺史上演得最差的一出戏。显然“演砸”的根源在于少麟。而上述的小事足见公公对少麟的爱,足见公公对少麟的期望。
周少麟、孙正阳主演《清风亭》
事实上,少麟没有辜负公公的期望,学戏不到十年,他已经在思考如何改进传统剧目。这些剧目有的是公公保留演出的经典剧目,比如《清风亭》,其中的张元秀与贺氏争吵,原来有重复的两番,少麟对公公说,这样重复拖戏,会冲淡悲剧的气氛,公公觉得少麟说得有人生篇道理,马上与饰演贺氏的刘斌昆商量修改这一段。还有《斩经堂》,公公演杀妻前的动作是“剑出鞘”,一个“亮相动作”,而少麟改演为“剑落鞘”,“眼一闭”,再漫步走向经堂。这样修改的理由是去杀老婆,心里必定充满了矛盾。公公边听边看了少麟的表演,嘴角又是微微一翘……只可惜,这样子承父业的好景不长。因为“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周少麟先生之《海瑞罢官》剧照
“文革”初期,少麟把两个女儿羚羚、玫玫叫到面前,对两姐妹说:“现在的爷爷不是以前的爷爷,你们一定要尊敬他。”这之前。少麟从来没有这样对女儿说过。在教育儿女方面,少麟很像公公,很少说教的。随着运动的深入,我们家的日子越来越难过,这种恐惧与伤心,无法言表。有一次,公公被押到兰心戏院开批斗会,少麟挤上了批斗车。批斗会结束后,没人管这对父子。夜深了,父子搀扶着回家。路上,公公问少麟:“你来干什么?来了,他们要打你!”少麟回答:“打了我,就少打你了。”公公一听,一把握紧儿子的手,动情地说:“让他们看看,世上还有这样的感情。”

周信芳先生骨灰安葬仪式上,周少麟夫妇合影
然而,那时的好多人“瞎”了,已分辨不清人世间的真善美与假恶丑。如此的情形下,我们家几近家破人亡,公公被隔离审查,少麟被“莫须有”地定罪为“反革命”,“牛棚”批斗数年继而坐牢两次,其中一次刑期长达五年;婆婆被游斗,被迫扫大街,又被打成重伤致死;我的小女儿玫玫被吓病住进了医院。
1969年秋天,公公解除隔离回家,我隐瞒说,少麟在学习,玫玫去了苏州外婆家,婆婆在住院。不料,五年后的秋天,公公被开除党籍,戴上“双重反革命分子”(历史与现行反革命)帽子。前面,我已说过公公是为京剧而生,剥夺了他的演戏权利,已经深受打击,如今说他“反革命”,年老的公公被冤屈煞了,第二天吐血拉便血,病倒了。

周信芳先生墓前雕像
我的印象中,公公是非常热爱中国共产党的,同意少麟学戏就是认定了共产党是艺人的大救星。“大鸣大放”那一年,公公率上海京剧院访苏演出团从苏联回国,一些亲朋好友劝公公向共产党提意见,公公听后,严肃地说:“你们不要搞了,我对共产党没意见。”这是我嫁到周家后看到公公第一次发大火。
第二次发大火是向公公宣布开除党籍,戴上“反革命分子”帽子的那—天,公公默默地听完后,突然斩钉截铁地说了四个字——“我不同意!!!”那气派犹如徐策唱的“湛湛清天”那般。

周信芳先生夫人裘丽琳女士追悼会
在我隐蹒家破人亡的日子里,起先公公问我,你去看过他们了吗?之后,公公提出要跟我去看婆婆。我痛心地说,你不能去,你的罪行要影响婆婆的治疗。公公天资很高,极其聪明,打那以后他再也不提探望的事。眼看公公的健康一天不如—天,实在令人担心,不知是他看出我的担心,还是什么,突然有一天,公公抓住我的手,“嗯、嗯、嗯”地竟然说了:“我一定会等到大弟弟回来!”大弟弟是公公婆婆对少麟的爱称。
编者按:1966年“文革”开始,周少麟先生和他的全家被卷入了长达十年的浩劫之中。他母亲和他父亲先后被迫害致死,他也因被定为“反革命”而坐牢五年。“文革”结束,周少麟一家得到平反昭雪、恢复名誉,他也重新登上舞台,首演传统戏。1979年他主演他父亲的名剧《海瑞上疏》获得巨大成功。
1985年和1995年,为纪念父亲诞辰90周年和100周年,他先后在上海、北京、江苏、东北等地演出。1989年,在台湾举行了他的麒派专场演出。
2003年和2006年,他先后收了六位学生,分别是上海的麒派老生陈少云、上海电视台编导汪灏、上海越剧女老生吴群、吉林麒派老生裴咏杰(今在湖北)、上海麒派票友穆晓炯、上海坤生姜培培,体现了麒派艺术的博大精深和辐射广度。
周少麟先生因病医治无效,于2010年12月29日19时18分在上海逝世,享年77岁。今日正值先生逝世十周年之期,特发此文以表纪念,让我们永远记住这对“海派父子”,他们身上不止有精湛的表演艺术,还有那感人至深的父子之情。
原文载于《再寻麒麟童 宁波籍京剧大师周信芳》
原作者:王静
口述者:周少麟夫人黄敏祯女士
编辑整理:霄寒楼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