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书原创)那些已然渐行渐远的亲情——叔公伤逝

叔公伤逝

凌晨两点,莫名的焦躁,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

这是2018元旦后的第四天,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叔公“上山”的时间。所谓“上山”,在我们老家当地,实际上就是入土埋葬的意思。

昨日下午,充分利用了短短的六个小时,接上父母,跑了差不多一百多公里,回了趟已经阔别一年的老家。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到叔公灵前祭奠,捎带回家取走几本早已尘封的古书、旧物。然后去了外公的老家,祭奠外公的周年,看望多病的舅娘。回城以后,又到医院看望重病中的二婆。半天劳顿,实际上就在我们家族三个老年长辈之间奔忙——两位已然仙逝,一位正在重病。回到家,我一个人瘫坐在沙发上,不想说话。

“叔公”是书面称呼,日常里,我从不这样讲,我叫他“大公”。2012年,我主笔家谱的撰写,才终于明了整个家族的血缘结构。叔公与祖父是堂兄弟,他们的祖父是亲兄弟,也就是说,他们是同一高祖。文英老祖是我们大平山赵氏目前条件下唯一可以考证的老祖,其子为宗应老祖。宗应老祖有二子,长为本先祖,次为世先祖。本先祖之子永权,永权之子德光,即为叔公。世先祖之子永才,永才之长子中周,即为祖父。挖根求源,祖父与叔公属于“同祖隔公”的堂兄弟,属于“第四代”血亲。

叔公大约生于1926年,差不多已经93岁。他们那个年代,取名字比较特殊,是“有名有号”。名字和辈分挂钩,中间必须有显示字辈的字。论字辈排行,叔公与祖父均属于“周”字辈,因而取名知周,而号德光。由于名字一般在非常正式的场合才使用,所以绝大多数人不是很清楚叔公本身的“名”了,而熟知其“号”。至于我的祖父,我似乎并未听说他取有“号”。

仔细算来,祖父已然病逝18年。回到老家,站在已经颓败的老屋前,我竟然还能想起已经逐渐模糊的祖父的影子,仿佛他还在门口一边咳嗽一边抽着烟。我又认真看了看老屋不远处藏在荒草中祖父祖母合葬的坟茔,想象又被拉回了现实。祖父病逝后,作为他堂兄弟的叔公,又坚持生活了18年,却在跨过2018年的门槛上,病故了。

曾经记得祖父似乎给我讲过,我们家族的老宅其实不在现在的位置,而在我们屋后山的另一侧“山后头”。他们的祖父完成了搬迁的过程,也就造成了祖父与叔公不在同一地点居住。我们的家在“大平山”山腰,叔公的家则在五百米开外的“抱房头”山嘴,两家遥相呼应。

祖父与叔公年轻时的那个年代,新中国还没有成立。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读书应该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然而,祖父与叔公似乎都有点文化。我们家保存有一个很有历史年代感的木匣子,木匣子的盖板上,用十分工整的小楷写有家族人员的生辰八字,据说正是处于祖父之手。而我书法的启蒙,也是我的祖父。叔公似乎也读过书,他能够阅读,曾经在我这借有关于川剧的连环画。据说在那个十分动乱的年代,叔公以“地主”身份备受打压,是我祖父将他救了回来,藏在阁楼上。叔公特别高兴,在墙上写下了“高兴回家”四个大字。父亲说,他曾经亲眼见过这几个字,然而我却没有找到过任何踪迹。

叔公是一位非常具有生意头脑的人,年轻时走南闯北,据说做了不少小买卖。在我的记忆中,他算账能力很强,熟人特别多。可能正是因为具有聪明的生意头脑,造成家境相对较为丰裕。可也正因为如此,也为他带来了厄运。

在那个荒唐而神奇的动乱年代,叔公被扣上了“地主”的帽子,而备受打压。小时候,我曾经好奇地问祖父:“为什么叔公当过'地主’呢?难道他家有很多土地吗?”祖父似乎对这段历史十分忌讳,给我说:“哪是啥地主,家里一座茅草屋,有几条板凳而已,那时候大家都穷,只是他家庭条件稍微好一点,就被评为地主了……”我惊异不已,却又不敢多问。后来上了学,在老师那我才得知,“地主”、“贫农”、“下中农”是当时特殊历史背景下农民的几个阶级成分。期中,“地主”是一个可能存在生命危险的高风险“成分”,是要被“游街”,是要被“批斗”的。有不少“地主”就在这一过程中悲惨地死去。而叔公,却在一个紧要关头,被祖父给救了出来,将其藏在我们老宅的阁楼里至少一个月,对外谎称已经“逃走”,叔公才得以留下命来。从这一角度说来,祖父与叔公之间的关系,除了是堂兄弟之外,还算得上是“过命”的生死之交。

精明的叔公虽然受到时代的打压,却并没有一蹶不振。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叔公家就开起了一座远近闻名的“抱房”。所谓“抱房”,实际上是孵化家禽的场所。叔公家有全套的孵化鸡、鸭、鹅的工具和设备,每年可以孵化销售数不清的小家禽。也正是在叔公家开设的“抱房”,我学习到了鸡、鸭、鹅孵化的周期是完全不同的,我也亲眼见到了温室孵化、温水孵化、电热孵化的工艺转变,也是第一次认识了温度计,品尝了“毛蛋”以及松花蛋等美味。通过苦心的经营,在曾经人民币最大面值为“大团结”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叔公家就已经成功成为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成为了乡里乡亲学习敬仰的对象。也正因为如此,那些年代,每年叔公的生日,都有很多亲友参加宴会,密密麻麻坐上十好几桌。

再往后,不知什么原因,叔公家的“抱房”没有再继续坚持下去,他们一家竟然恢复了传统农业。叔公一年老过一年,大约十年前竟然意外摔伤,必须要借助拐杖行走了。于是开始被“困”在家中,几乎寸步难行。我们家族近几年开始开办“清明节”,几乎每一年,我都会主动到叔公家,接他上车,然后请他坐上席,吃菜聊天,完毕后又送他回家。叔公似乎非常享受这一过程,见到我,总是乐呵呵的。一口一个“孙头儿”,说很多激励和鼓励的话语,那种慈爱,让我倍感温暖。

这一次专程回乡,才从大妈处获知,叔公已经病重了两个月。这两个月期间,已经不能下床,全是大妈精心服侍。可惜,叔公病重期间,我并不知情。距上次清明节相隔大约一年再次见面,却是阴阳两隔。

93岁,在我们老家当地,也算得上是少有的高寿了。高寿的老人离世,属于“白喜事”。因而我们一大家人在喟叹生命易逝之余,却并不显得十分悲伤。听叔父说,叔公的墓地早已建好,选择了“大坟山”的家族墓地。是否有给叔公立碑,我不得而知。叔公这一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兴衰更替。叔公的离世,在一定层面上说,也算是我们这个大家族“周”字辈男性的时代终结。

这个冬天,显得特别的冷。此时,窗外冬雨依然淅沥。因为工作关系,我无缘参加叔公的葬礼。

叔公,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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