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只石鸡公的念想
对那只石鸡公的念想
邹贵虎
九仙湖有两条溪源。一条自东南逶迤而来，沿途有岭底、七星、大丰、小丰等行政村；一条从西南蜿蜒以入，沿途有石人、铁山、叶家等行政村。
我虽是土生土长的铜钹山人，但对东南方向的各处，并不是很熟悉，就连有小杭州之称的小丰至今都未去过。可西南方向的大小村庄我却闭着眼都能找去，因为我的老家在叶家村，我从小生活的那个小山庄叫黄土岗，生于斯，长于斯，童年的一切美好向往都来源于此，又埋藏于此。稍大后出外上学，进进出出都沿着这条溪源走。每次出去，从黄土岗家里出发，沿途需依次经过下堂坑、双井、石人底、溪石滩、羊墟、岩坑口、半溪、下坞岭等自然村落；以前没有公路，三十多里溪路山途全靠步行，跋山涉水，上冈下岭，直到军潭才有车坐。几年的读书生涯，这条路不知留下了我多少脚印，磨破了我多少双鞋。家的方向，求学的道路，能不熟吗？
但在我心里，比这更熟悉、印象更深刻的还是上学前听父亲讲的有关家乡的神话故事，如悟道尖的"马氏夫人传说"。而令我记忆最深刻的是"石鸡公的传说"，因为那块如公鸡模样的巨大岩石就在我家的山场里，小时候随父兄上山，我还与它有过零距离接触。
我家那片山场处于山脚底。宽泛点说，它处于整座悟道尖的底盘处，下临大溪，是一个大山塭的底部，因为有这个石鸡公，所以这里就被为石鸡公。而大溪的西面是延绵巍峨的上加尖，高1300多米，与东面的悟道尖遥遥相对，两山高耸入云，如天柱屹立。这条大溪虽然不宽，但幽深潜长，石险水湍，斗折蛇行，沿途汇涧接泉，并向东北而去，直入九仙湖。
石鸡公就矗立于离溪几十米处的坡埂上。它下临一潭，名曰龙井，终年水声轰隆，水汽氤氲；龙井面积不大，与个大圆桌面差不多，但深不可测，据说三十六根箩绳缀一起，系个石头往下放，不能到底；大人们说这里面曾有妖龙潜伏，后被仙人制住。听着这样的讲述，别说站到潭上，就是远远地看看那如烟的水雾，听听那如雷的水响，也会令人不寒而栗。它的四周长满高大的松树，以及各种叫不上名的乔木、灌木，有落叶的，常青的；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不漏阳光，加之风凉气清，真有一种"悄怆幽邃，凄神寒骨"之感。而它底下三尺见宽的地方却铺满了厚厚一层黄褐色的松毛，上面点缀着几片不知何故飘落而下的绿叶，就像铺了一块黄底绿饰的毛毯，非常漂亮，踩在上面干爽松软，非常舒服。
我那时就站在它的下面，脚踩在松毛毯上，循着父亲讲述中的情景，欲对其进行一番探究。父亲也是听老辈人讲的，他讲得很不完整，既给我留下很多遗憾，又给我留下很多悬想。因为小，我不能爬上去勘察，况且即使能上去，父亲也不许，便只好抬头痴痴地望，但觉得它很高大；又用手来回地摩，但觉得它很粗糙；并用脚上下地蹭，但觉得它很坚硬；就是怎么也感觉不到它是一只鸡，顶多是高处岩身上生长着几处疏落的苔藓，看上去勉强像几片稀零的鸡毛。
它是太老了吗？是岁月销了它的形，风霜蚀了它的肉吗？这一身的粗糙和坚硬难道就是他千年不朽的骨吗？它是无颜愧于见人而自毁面目，还是不屈傲于天地而宁死骨立？为什么不把它威武雄壮的公鸡形像完整地展现在一个年少的追慕者眼前？可大人讲，要爬到对岸山上一定的高度，以正确的角度才能欣赏它的栩栩如生，我不敢跨越龙井，只好作罢，虽心有万分不甘。
据老辈人讲，它是有罪的，是被贬受羁的。它原是桃都山的天鸡，是经过千年修练得道升天而有仙职的，它应玉帝之命为天下司晨，它每天都恪尽职守地站在"桃都"巨树上，片刻不离。当太阳初出东海，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桃都"之梢时，它便准时啼唱，以洪亮的天音引天下群鸡共鸣而报晓，以此催促天下苍生起身劳作，创造世界。千万年来，它从未有过差池，由此而日月星辰依时而动，自然万物循序而进，天下祥和，世间安泰。
然而，有一次，它犯错了，犯了天条。 事情是这样的：某一日，玉帝老儿不知是在天上闲腻了还是怎么的，居然心血来潮要在悟道尖与上架尖之间造一座天桥，以便闲时游逛，以观铜钹美景。于是，就命太白金星负责筹建。太白金星到南天门放眼一望，但见悟道尖上加尖两山虽高耸入云，底座宽大，但尖峰狭窄，峰棱单薄，既欹且陡，恐不好架桥；即使建起，也恐怕是属危险建筑，若有一日坍塌，此间生灵定陷万劫不复之地，罪过大矣。
他虽是玉帝身边的红人，出了事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但若从此万世仙名毁于一旦，岂不可惜？想到此，他左右为难，摇头低叹，愁上眉头，一转眼，见广丰西山上有一道观，观中有一道人，形如乞丐，样貌古怪，异于常人。他便下界打探，了解到此人名叫吕贫子，颇有能耐，能以鞋作鹤，腾挪飞升，人皆称其为吕鹤仙，乃广丰本土道人，但尚未成仙，正在修行之中。
回去时， 太白金星一路盘算，终于想到一计，便喜上心头，赶忙回禀玉帝。他先是推说自己年老体衰，难当大任；后向玉帝推荐西山吕贫子，说吕是广丰本土人氏，在观中修道，道行颇深，现正需一件大功德助化成仙；并献计说，若命吕去修建此桥，许他功成之日，便可位列仙班，吕定会想方设法，全力以赴。玉帝闻言大喜，即命太白金星前去传旨。太白金星暗喜计以得脱，欣然前往；贫子成仙心切，也欣然应之。太白吩咐他做此工程要慎之又慎，须选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在鸡鸣之前暗中完成，以免天机泄露，惊扰凡人。
贫子记在心头，随后便四处寻找筑桥石料，最后在下坞岭上得万吨方石。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他借闪电风雷钻凿开巨石，准备将之裁成铺桥石板运往前去；可想到上加尖悟道尖两峰有先天缺憾，需在其上再砌桥墩，方可架桥，便没有冒然动工，而是先作建材预算；一番估量，才知此间石料严重不足整个工程之用，他心急如焚，左思右想，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个取巧之方，便连夜赶到河南济源，据说这里的豆腐很出名；第二天他化装成一外来客商，在当地一家最有名的豆腐坊，购得几箩筐方块形豆腐干运回客栈，等到夜深人静时，偷偷施法，乘鹤而归。
途经桃都山时，天鸡看在眼里，心里嘀咕，不知他携带着这么多豆腐干急匆匆往南而去是何用意，也未曾理会；未想贫子将这许多豆腐干运送到上加尖上，竟作法把它们全变成石块，又念动符咒暗使六丁六甲帮忙赶砌桥墩；遂恍然大悟，心里暗骂，这吕贫子急功近利，为了一己之私，竟然做起豆腐渣工程，完全不顾凡间百姓的安危；但又不知如何是好，心里焦急，望望东方，仍是黑洞洞一片，还未到啼鸣之时，可那桥墩就快完成；想着这豆腐幻化的石块如何建得起恒固的天桥，想着这一带勤劳善良的山民将时刻面临着天灾的威胁，它毅然决然昂首向天，不顾一切的引吭高唱，顿时天下群鸡齐声共鸣。六丁六甲闻见鸡叫以为天亮，急忙隐去，那尚未完工的桥墩因没有来得及涂上天膏粘合，也轰然倒塌，大小石块碎落一山。
最终两山之间未能建成天桥，此间百姓也免去了一场天劫。但下坞岭顶那一截两段，一段垂落欲坠的巨大方石，和上加尖下满坡堆积的乱石，确是不可多见的铜钹奇景！
吕贫子功败垂成，恼羞成怒，上奏天庭，告天鸡扰乱时辰，败坏天庭年度建设大计，犯了天条，罪当严惩。玉帝天威震怒，遂贬天鸡到这个阴冷境地受罚，永世为石，以赎罪过。吕贫子因未能完成造桥任务，仙绩不够，亦被天庭冷落，最终半人半仙，未得升迁。
天鸡何罪之有？我突然想起被缚的普罗米修斯！西方的宙斯，东方的玉皇，这宇宙之中，天上人间，原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