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晓南∶在老富春吃头炉

在老富春吃头炉
鲁晓南
海鉴先生姓王,是老扬州,于今五世。其人举止安详,恬淡雍容而寡于言辞,有长者风。退休前曾任职医院司药,被朋友爱称为药师佛。他的不少朋友与熟人,于我亦有交集,可见扬州之小。相识恍如旧交,所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大概如是。上个月初次见面,即邀我去老富春吃头炉。相信现在很多的扬州人都不太清楚吃头炉是什么意思了。吃头炉在扬州于老吃客是一种讲究与门道。于朋友则是一种用心与礼遇。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吃富春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周边乡镇忙着办电通电,作为电工师傅,我常常吃请,当然少不了富春。我的那些师傅也曾咽着口水跟我回忆他们的好日子,在五六十年代,每到发薪日,他们会打电话要富春送外卖。常常是一客呛虾带一个炒,一个下酒一个下饭。而我对富春的了解,吃遍扬州,他的大煮干丝应该仍是扬州第一。冷菜中如果少了呛虾,少了白斩鸡和熏鱼,他就不叫富春。他的清炒虾仁、炒软兜、芙蓉鸡片,还有爆炒腰花,醋溜鳜鱼等既是维扬菜的门户菜,也是富春的看家菜。其余于我则一无所知。
当晚席面甚是齐整,八冷四炒共二十余道菜肴和点心之属,虽有小不称意,但鲜明浓郁的老扬州的味道还是感动了我。我吃酒私下里笑称自己是吃人,满座高朋,有高谭清论,是当晚最大快事。鱼头烧斩肉是大菜,教授张莹女士来自北方,品后喊好,扬州人似不买帐,我当然知道北方的大肉丸子,是以有会心一笑。海鉴先生解释,本来是要请大家品尝鱼头烧眉毛的。所谓烧眉毛是肉茸手剔,出锅状如眉毛,口感极鲜嫩,好像是斩肉的另一种吃法。我在扬州数十年,留心美食,今日闻所未闻,维扬菜之深之厚实实令人心向往之。
冷菜中少了白斩鸡,肖德榕先生对茭白、肴肉、呛虾极称之。前些日子我曾以故乡的茭白为题作文,因而为之细品,的是口感鲜嫩,清香夺人。焦谛先生老于扬州文化,亦是在扬州美食中打滾之人。认为肴肉稍失当年之味,醉虾酒味不足,胡椒略少,虽有挑剔之嫌,然所评十分精道。但今之肴肉已非昔之硝肉,硝有毒,制作已改用新法。如席上的清炒虾仁已非河虾,熏鱼改为浇汁而非酱油窨制,而醋溜鳜鱼之制作几近于苏州松鹤楼的松鼠鳜鱼。食材、佐料与技艺的演变,将会重塑新一代的食客。再吃富春,想要吃到当年,吃到旧扬州的情份上,是一种虚妄。真相是每个人的生活从来都不会被真正的重复,世上那还会有原汁原味的老店呢?
当晚的炒面极佳。配头是少许肉丝,红绿椒絲,茭白丝,似有若无,恰到好处,且应时应景,十分美味,让我一口吃出了当年的乐今园。座中真有人不知道当年的乐今园,有说在得胜桥街头的,也有说在老菜根香斜对过的,争执之际,胡炳泉先生指出,乐今园在大麒麟阁向北第六家。此言甫出满座屏息,令人倾倒。先生为当下私家之园逸庐主人,见赏于书画瓷器,气质非常,雅人深致,为旧家之后,一句大麒麟阁向北第六家,让我感叹再三。试想偌大扬州,又有几人会对一家老面馆留心之深,乃至于此呢!
所谓头炉乃当值之大厨也,其余为二炉三炉。头炉表现上佳,遗憾的是匆忙间未记其名姓。同席者尚有刘道一,史忠群、陈崇明、周新叶诸位先生,总计十人。本月重阳,和福烓先生同桌饮酒,先生博学,指出中国人喜欢用二十四作为常数,应出自于二十四节气。此言对杜牧二十四桥明月夜之句,又增一新解。如果先生今日在座,我一定会问一声,现在正式宴会为什么是十二人一桌呢?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时在庚子九月廿七日,是日也,天气嘉和,晓南为之记。
2020.11.14抱膝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