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若悲歌:用生命雕一部砚谱

《苏州日报》2020年12月05日 B02版

  □蔡春生

  清代中期,太仓文人王子若受儒士王相所托,在砚台上雕刻“扬州八怪”之一的高凤翰的《砚史》。这个任务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让这个芸芸文人中本属平凡的一员留名青史。但该说是幸或不幸呢?他为此付出了生命燃尽的代价。

  开始这个故事之前,先介绍主角和梗概。

  主角:高凤翰(1683-1749),山东胶县人,书画篆刻家,嗜砚,曾居游苏州;王子若(1788-1841),苏州太仓人,卖字鬻画为生,擅铁笔雕刻;王相(1789-1852),生于宿迁,收藏家。

  梗概:高凤翰把自己收藏和制作的砚台,别出心裁地参照《史记》,分门别类拓写了四大本《砚史》。约一百年后,王相得到《砚史》拓片,奉为珍宝,想制刻石版,以便拓印后广为流传。王子若接下了这个繁重的任务,一出可歌可泣的故事就此展开……

  落拓文人“消磨于岁月”

  风雅苏州,卧虎藏龙。

  苏州太仓人王子若没有他祖辈风光。他的五世祖叫王原祁,王原祁的爷爷叫王时敏,两人都是娄东画派领袖,即后人所说的“四王”中的“二王”,大清帝国初期最负盛名的画家。他们,受着清代最高统治者的推崇。

  王子若是乾隆后期到道光年间人,这个时期,大清帝国渐露颓势,王家这个曾经声名鼎盛的家族,其后人已回归布衣平民。

  王子若从小失去父亲,成年后侍奉母亲,不便远游,足迹局限于吴越一带。行万里路是古代文人的理想,但王子若想都不曾想过。他并非窝囊无能之辈,他擅长绘画,随名家包世臣学过书法,而且精通医术,还有一手铁笔功夫。他做过一件比较出名的事情,是为万承纪缩摹百汉碑,刻在了砚台背面,几乎和原碑书法不差毫厘。

  然而,无非就是这样卖卖风雅过过日子而已。家道已然衰落,半百年华已过,他未尝没有感慨:“仆生十四而孤,终鲜兄弟,负米养母,废学自悲。徒以历遇风雅之人,怜其单寒,推襟送抱,因兹假借,易被虚名,内省之疚,俯不可仰。近以母日衰老,不能远游四方,旧识零落殆尽,穷居陋巷,唯一二知己,暂缓其急。居恒卖画,徇俗违心,汩没性灵,增益怠惰。不舞之鹤,常氋氃于氛埃;没字之碑,同消磨于岁月……”

  有识之士,内心深处不会缺少梦想。王子若这番感慨,这番对自身状态的不满与自责,隐隐表露着,倘有机会,他也会做一番事业,不负此生。

  事情来了。

  友人汪铭山回到苏州,捎来王相的书信和口信。王相托他做的一件事,真的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让这个芸芸文人中本属平凡的一员留名青史。但该说是幸或不幸呢——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的任务,与赫赫有名的前辈高凤翰有关。

  一个砚痴的一本《砚史》

  乾隆三年(1738),56岁的高凤翰应苏州藩台徐雨峰之邀到苏州。直到乾隆六年(1741)的夏天前,他都居住在姑苏,兼游江南数地,游山玩水,会友交朋。

  到苏州这一年,高凤翰的心情是复杂的。因为就在前一年,他风痹症恶化,右手残废。对书画家而言这不能不说是天妒英才,命运给予了他残酷一击。

  然而唯有面对悲苦的现实,方能显露真正的人生境界。高凤翰不仅未向命运俯首,反而决意以左手写字,开创艺术新篇。他自号丁巳残人、老痹、尚左生,凿印“左军痹司马”“一臂思扛鼎”。因此,来到苏州的这个高凤翰,是突遇灾难的高凤翰,亦是最坚强的高凤翰。

  高凤翰在苏州写诗作画,左手挥笔的豪情与大写的人生,想必也倾倒和感染了吴地才俊吧。

  苏州李果说他:“留吴门,病右臂,乃以左手书。时时赋诗作画,啸歌自如。”李果又说他“凡众人所甘者皆不嗜,而所好在此,可以想见其高致矣”。这个“此”,便是砚台。也正是到苏州的这一年,高凤翰首次用左手在砚台上刻字。同时,《砚史》的编写已步入尾声,为此,他写下了《砚史自序》和《砚史例》。

  “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痴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高凤翰因着文人特有的气质,延承了苏东坡和米芾们的癖好,痴痴地迷了砚台一辈子。他到处疯狂搜罗,在朋友处见了好砚甚至不惜露出抢夺之意。“物聚于所好”,有人说高凤翰藏砚三百,有人说他藏砚上千。

  爱到痴了,藏还不够,于是闲暇亲手制作。高凤翰雕刻的砚台固然不如前辈顾二娘那般技艺精湛,也不似后人陈端友那样巧夺天工,然而文人特有的才情和气质让他完全脱离了陈规旧习,于不守规矩、恣意纵横的雕刻之中展现前所未见的个性、灵性和审美效果。他曾记录一桩小事:“截砚材余一斜角,众共笑弃之。余取加锤凿,尤相嗤不已,谓且徒劳耳。凡经两昕夕而砚成,形制浑古,则笑者又哗然称噫,世事大都如斯哉。”

  给砚台写铭刻铭,是高凤翰藏砚的特色。他用文字歌颂砚台,为每一方砚台赋予感情和生命,其铭如诗如歌,如泣如诉:“陋铜雀,薄未央,凌云作赋声琅琅,试与掷地成铿锵”,瓦砚铿锵之声直钻耳膜。

  “鼓吹万籁,活活泼泼,尔为土囊,勿为萍末”,于一个风形砚上,他如此刻铭。

  “破尔拘墟,可游太虚,何忧乎瓠落之区区”,将一个造型抽象的砚台取名“大瓠”,赋以庄子精神,砚台因有了哲思而生机勃勃。

  这样还不够,高凤翰将收藏的砚和制作的砚,做成拓片装裱起来,汇编成册,并以天马行空的思维,仿司马迁《史记》“本纪”“世家”“列传”的体例来编排这些砚台,直令人拍案叫绝。

  在苏州,他撰写了《砚史例》,简单介绍了不同砚台如何分门别类。

  他在拓片边上,还描述了这些砚台的特点,讲述了它们的来历与故事,寄托了美好的情愫。有的砚台是老朋友临死时嘱托家人寄给他的,以志永诀;有的砚台使用了许多年,已经研磨出深坑,他特地给它取个名字,写几句短文以示慰劳;有的砚台被放在筐莒败絮间叫卖,无人问津,被他发现后珍藏;有的是受朋友嘱托,由他焚膏继晷创作而成……

  这就是砚文化历史上的重要著作——《砚史》。这绝非史学家的严谨编史,而是艺术家创造性的劳动。翻开《砚史》,看到的不仅是收藏,还有艺术家的思想、情感和人生。

  书画篆刻从此谢绝

  高凤翰最后的命运是贫病交加。

  郑板桥对高凤翰十分推崇,他说海内朋友争相索要高凤翰的左手书画,把他收藏的短札长笺都要去了,最后连他模仿的“赝品”也都要去了。连郑板桥都仿制高凤翰作品,可见高氏在艺术圈的影响力。

  然而那时候,艺术家的作品未必能换取高额的经济回报,尤其是晚年在老家,高凤翰病骨支离,饱受生存压力。有一次无钱买药,他把珍藏的紫玉砚、汉印百方、宋本佛经、明人书画等送给知州陈端求援。陈端对高凤翰十分敬重,赠银百两,解其燃眉之急。乾隆十一年(1746),胶州一带因为长期灾荒,高凤翰只能靠典当衣物田产,出卖文物字画为生。乾隆十四年(1749)春天,高凤翰惨淡离世,走完了67年的人生。

  在61岁那年,大概自感已是晚岁光景,高凤翰买了棺材,预造坟墓,自写墓志。他说自己“风尘牛马,碌碌奔走”“再病再起,支离卧榻”“老病苦缠,孽缘不了,未知死期当于何日也”。

  他写道:“知其生何必知死,见其首何必见尾!”高凤翰肯定想不到,他死后会有粉丝,痴痴追踪他的艺术之路。

  高凤翰著有《砚史》四卷的事情,王相得知后不禁神往。他认为这是“海内乐石极诣”,一次遇到高凤翰乡人时他说:“此于艺苑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藏之则人莫得睹,脱散佚则无别本。安得摹勒上石,拓千百本以公诸斯世邪?”

  是啊,《砚史》如果失传,会是多么遗憾,王相希望刻在石头上广为传拓。大概是这个美好的愿望让人动容,乡人回去跟高氏后人商量,高氏后人将天底下绝无仅有的《砚史》转让给王相。

  王相是宿迁人,儒士。一枚收藏印足以反映他的处世态度和人品:“为天地惜物,为朝廷惜贤,为祖父惜家声,为子孙惜阴骘,为家惜用,为自身惜福,为学业惜光阴,为年齿惜精神,为终生惜名节。”

  得到高凤翰《砚史》后,王相惊喜异常,遍寻善工想将之摹刻上石。然而多方寻找,都没有称意者。

  就像高凤翰右手残废后首先去的是苏州一样,刻《砚史》的缘分竟然还在苏州。两年后,开篇所说的苏州太仓人王子若进入了王相的视线。王子若此前有过在砚石上刻字的经历,并且技艺精绝,做这份工作最为合适。在知悉此事来龙去脉后,王子若对高凤翰的景仰自不必说,对王相的儒士风范也很钦佩,他表示将专心致志去做这样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

  王子若遍告同人,此后“唯医事尚可偶应,其余书画篆刻之事,一切谢绝”,准备用终年穷日之力,专攻《砚史》,希望早日完成。

  王相出钱,王子若出力,他们的美好愿望能够变作现实吗?

  伟大的事业是一段不归路

  雕刻《砚史》,王子若选择了最合适的苏州砚石,做好最充分的设计准备,开始了漫漫的摹刻时光。然而大凡事情能够惊天动地,仿佛总要以人的苦难为代价。

  开工没多久,王子若一封信札寄给王相,信中充满悲痛:母亲突然染病死去,“呜呼痛哉”!如此变故令王子若痛不欲生,要知道此前没多少时间,他刚要成人的儿子也得病死去了!

  古人丧母兹事体大,王子若没有兄弟襄办丧事,千头万绪只能独自承担,而且亲友信函陆续收到,都要他亲手回复,“腕几欲脱”,忙忙碌碌难免耽搁刻字进程。

  要命的是,哀痛和劳苦双管齐下,引发了王子若的咯血旧症,接连数次,伤了元气。

  然而他并未忘记跟王相的约定,愿“苟延残喘以忠所事,以期信乎友而顺乎亲也”。而王相不仅将刻石费用准时寄往,而且资助王子若葬母,给钱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刻石进展。

  王子若一直想拜会王相,深谈刻石诸事,然而要么是家中有事,要么是天气不好。待到稍可动身,又想先趁空闲抓紧雕刻,结果因种种周折,两人约定的见面时间一拖再拖,大量的沟通交流都是通过鸿雁往来的形式进行。

  时间长了,积劳成疾,王子若身体每况愈下,从立夏到霜降期间,每逢节气必发吐血,且因刻石进展缓慢,用去王相的钱倒是不少,他始终处于焦虑状态,每每担心负了朋友重托。

  家人求神明做法事,也未能阻止王子若病情恶化。最严重的一天,呕血数升,接下来又连着吐了一周,卜人说住宅不吉,全家无奈搬了家,移到了苏州东美巷。

  越是感觉时不待人,越是不可退缩,“自念余生,百无一营,唯刻是石一事,朝毕夕死无憾”。王子若“以铁笔尽日光,以毛锥充夜作”“夜燃两三白蜡修刻,而四围置火,助暖驱寒,夜夜习以为常”。有一天深夜,他坐在刻石处,忽然觉得心中如烧一般,猛然间口中涌血如注,便昏晕过去。

  静养多日,觉着可以勉强握刀,他又开始刻石,即便如此,仍在遗憾不能夜以继日。

  就在此时,仅存的两岁的幼子陡患惊风,又遽然离世。如霜加雪,一记重拳再度砸到他身上。

  两生一死三痴子

  王相的朋友正巧来苏州,看到了弥留之中不敢合眼的王子若。王子若托他把高凤翰《砚史》原卷等资料交还王相,这样他便可“瞑目矣”。

  据王子若的老仆说,王子若曾祈神,“愿假一年寿,毕《砚史》工而后死”。然而他并没有这个运气,只刻了五十多石,工程还未进行一半,就带着遗憾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王相也身心憔悴,他耗时数年,投入大量金钱,广传《砚史》的宏愿因王子若的离世而遭受沉重一击。

  子若未完工的部分,王相后来转求书法篆刻大家吴熙载。吴的篆刻可谓当世之冠,然而名人事多,无法脱身专任,最终请扬州工人以枣木版草草完工。后半部《砚史》,摹刻乏善可陈,甚至颇多舛误。王相的心愿,有了个并不太完美的了结。

  雕刻《砚史》过程中,王子若寄来的信笺,王相保存了下来,并且出版传世。几百年后再读王子若的手牍,这个落拓文人命运之悲壮,生活之残酷,信念之坚定,与命运搏斗之坚韧,时时扣人心弦。

  这是三个男人之间的故事。王子若在信中多次感激王相,说自己平生知己不多,即使有,也都是交往很久的知己。然而几乎仅靠书信交往(后来谋面一次),感情却像聚首十年的朋友,如此古今难得的挚交之情,却从王相那里得到了。他感慨,为什么能这样呢?实在是高凤翰给予的缘分啊!

  王子若曾设想按照《砚史》中的拓片,制作一个砚台送给王相,并拟好铭文,将高凤翰与他们两人形容为“两生一死三痴子”。

  正是这三个“痴子”,以其对文化的执着和痴情,共同谱写了中国文化史上感人的一幕。残缺遗憾,苦痛悲歌,几百年后依然动人心魄,感人肺腑。

  在浩瀚人海茫茫岁月之中,个人渺小如沧海一粟。有些人的人生,因何能被人记住?

  王相一生贡献最大的,最能被人记住的,便是花费十余年心力和大量资金主持摹刻的《砚史》:计112幅,收砚165方,其中石刻版51幅,其余为木刻版。据记载,1938年,日军将《砚史》原稿掠去。1949年后,王相后人将尚存的石刻版全部献给国家,今存南京博物院,为国家一级文物。木刻版据说已全部损失。

  当初版子刻出后,做了一些拓片,如今市场上偶有所见。拍卖会上,全套拓片也颇具价值,而这些拓片编辑成的图书,也有多个版本面世。高凤翰《砚史》,也算是广为流传了。

  高凤翰生前收藏和制作砚台众多,绝大部分下落不明,偶有散落于公家馆藏或者民间私藏,每一方砚都价值不菲。他的成就远不止于砚台与《砚史》,但人们可以通过他的《砚史》了解其思想、其故事,了解这个活生生的人。

  若没有做这一桩浩繁的工程,王子若或许能够长寿些,生活或许风平浪静,但不会在中国艺术史上留下这段传奇。

  中国艺术史,正是由一个个醉心其间的“痴子”来完成的,他们的人生经历和感情投入,其意义早已超出他们的作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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