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时间文化

作者：肖军

古观象台常务副台长、研究馆员。1986年南京大学天文系毕业，之后在北京天文馆工作。在古观象台研究天文学史近三十年，头十年做了天文学史的整体发展脉络的研究，参加过中国天文学史大系的编撰，合著了《宇宙史话》等著作。第二个十年发现了晷仪的实际观测原理，撰写了《对晷仪的再认识》等论文。第三个十年发现了《黄帝内经》中三阴三阳的概念定义源于天文，而且跟晷仪有关。从而发现了中国传统天文有一套独立的发展体系，是一套天人同构的系统理论。概要的说，西方天文学的发展脉络是在空间维度上的不断拓展；而中国传统天文则是在时间的维度上建构了天与人之间的耦合关联。撰写了《五运六气的天学基础》、《苏州石刻星图与内经天象》、《中国的时间文化》等相关文章。

中国的时间传统包括三方面的内容：天象与时序的相合；日与月的相合；天与人的相合。古人是如何完成这三项任务的呢？

中国的日月星辰系统源于数千年前的上古文明，所以研究这样的天象系统就是在重新发现古代的上古世界。所以当我发现《黄帝内经》中的灵枢天象是公元前2200年时，我想到的是轴心时代的中国文化是上古文化延续后的一个顶点，老子、孔子不是我们这个文化的原点，黄帝、尧帝应该是中华文明的原点。如果古希腊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是西方文化的基点，一旦他们遇到新的问题就退回到原点想办法，那么我们退到孔子和老子就还不行，因为他们不是我们的基点。所以目前如果要认祖归宗，就起码要上推到BC2200年的尧帝。所以不管《尚书》的真伪，这部书是研究上古文明非常重要的一部典籍，然后我们可以用天文方法去检验、定标。

《尚书尧典》中有关四仲中星的记述，对研究中国的时间文化就非常重要：“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为，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鸟兽鹬毛。帝曰：“咨！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允厘百工，庶绩咸熙。”是尧帝分派4个人去4个地方去定四季的中：仲春、仲夏、仲秋、仲冬。这是“中气”概念最早的发源也，是研究星象与时序对应的开始。

具体是通过四颗星在傍晚上中天来确定四季的时中：“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宵中星虚，以殷仲秋；日短星昴，以正仲冬。” 就是通过观测鸟（星宿一，长蛇座α）、火（心宿二，天蝎座α）、虚（虚宿一，宝瓶座β）、昴（昴宿，昴星团）四星在黄昏时分南中天的时间，来确定春分、夏至、秋分、冬至。“日中、宵中”是指昼与夜的时间正好平分的那一天，此日为一年中的春分与秋分；“日永”是指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即夏至日；“日短”是指白天最短的一天，即冬至。从此可见中气的概念是从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推演出来的。

等到古人发明制作晷仪时，说明古人已经能够利用观测太阳确定一年里12个中气的时间。在《黄帝内经》中我们已经看到三阴三阳的定义就来自于春秋分、冬夏至的日影方位。而在中国的历法中，太阳的中气数决定了岁；月亮的朔数决定了年。一者为阴，一者为阳。而要让阴阳相合，年岁相合，就得置闰。汉之前的古六历（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鲁历），采用了19年7闰的方法，使得年与岁相合：19岁合19年7个闰月，这就是中国传统阴阳合历的闰法。

到了汉代，太初历发明了无中气置闰的法则，一个自然的朔望月中，如果没有中气，那么这个月就是上一个月的闰月。如此一来，一年的十二个月中就都对应一个中气，完美的实现了月与日的相合。时间上的日、月与天上的太阳、月亮相合，也就是完成了时间与现象的对应：“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因为采用的是平气，所以从汉代到明朝末年，此日与月的对应相合，一千多年没有问题。直到清朝使用时宪历，改用定气，一个朔望月中就有可能出现两个中气，从而打破了日与月的完美对应。

十一月	十二月	一月	二月	三月	四月	五月	六月	七月	八月	九月	十月
冬至	大寒	雨水	春分	谷雨	小满	夏至	大暑	处暑	秋分	霜降	小雪

十二中气与月份的对应

这里也能发现，定气是把黄道等分24分，太阳每走15度就是一个节气，平分的是空间；而平气平分的是时间，15.21875日一个节气，平分一年365.25日。可以看到中国是以时间为标准，而西方注重空间，时宪历采用了西方天文学的计算方法与宇宙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