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之六 思美人（ 屈原）
思美人
美人，託喻，指楚懐王。一說指楚頃襄王。
屈原
思美人兮（xī），擥（lǎn）涕而竚眙（zhùchì）。兮，助语，相當於現代的“啊”或“呀”。擥涕：揩乾涕淚。擥，同“攬”，收。竚眙，久立呆望。竚，同“伫”，長久站立。眙，瞪眼直視。
媒絶而路阻兮，言不可結而詒（yí）。媒，使雙方發生關係的人或事物。絶，斷絶。結，緘。詒，通“貽”，贈予。結而詒，封寄。言不可結而詒，無法結言以相贈。
蹇（jiǎn）蹇之煩寃兮，陷滯而不發。蹇蹇，同“謇（jiǎn）謇”，忠貞之言。一說忠言直諫。陷滯，義同”鬱結“。一說陷沒沈積。發，抒發。一說發軔。不發，不能發車前進。
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沈菀（chényùn）而莫達。申，重復，一再表明。申旦，猶言申明。一說天天。舒，舒展、訴說。中情，内心的感情。沈菀，沈悶而鬱結。沈，同“沉”。菀，同“蘊”，鬱結，積滯。達，通達。
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寄言，寄語，帶信，傳話。豐隆，雨神。一說雲神。將，拏起。一說幫助。不將，不肯送來。
因歸鳥而致辭兮，羌（qiāng）迅高而難當。因，凴藉。歸鳥，指鴻鴈。致辭，指用文字或語言向人表達思想感情。羌，句首語氣助詞。迅高，鳥飛高且快。一說鳥飛得又快又高。迅，一作“宿”，指鳥巢。宿高，宿高枝。當，值。一說遇。
高辛之靈盛（shèng）兮，遭玄鳥而致詒。高辛，即帝嚳（kù）。帝嚳初受封於辛，後即帝儅，號高辛氏。靈盛，神靈。盛，一作“晟（shèng）”。玄鳥，鳳凰。一說鷰子。致，贈。译，通“貽”，指聘禮。一說贈送，此指送的蛋。另一種說法同“紿（dài）”，欺。玄鳥致詒，指帝嚳娶簡狄的故事。此以求女喻思君。
欲變節以從俗兮，媿（kuì）易初而屈志。變節，喪失氣節。媿，同“愧”。易初，改變本心，改變初衷。屈志，委屈意志。
獨歷年而離愍（mǐn）兮，羌馮（píng）心猶未化。年，指時間。歷年，經歷了很長的時間。離愍，遭遇禍患。離，遭受。馮心，憤懣的心情。馮，同“凴”。未化，未消失。
寧（nìng）隱閔（mǐn）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爲！寧，寧肯。隱閔，隱忍著憂憫。隱，隱忍。閔，通“憫”，痛苦。壽考，老死。一說年壽很高。此句是說寧可隱忍憂憫以至老死。爲，句末語氣助詞。
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轍，車輪所輾的印子，此处道路。遂，順利。度，原則，法度，槼範。
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懐此異路。車覆馬顛，喻戰爭失敗。蹇，羌、乃，句首發氣助詞。異路，另外的一條道路。
勒騏驥（qíjì）而，更駕兮，造父爲我操之。勒，扣勒住。，騏驥，駿馬，良馬。更駕，重新駕起車子。造父：周穆王時人，以善於駕車聞名。操，抓著馬的轡（pèi）頭。
遷逡（qūn）次而勿驅兮，聊假（jiǎ）日以須時时。遷，前進。逡次，義同“逡巡”，緩行。勿驅，不要快跑。假日，費些日子。須時，等待時機。
指嶓（bō）冢之西隈（wēi）兮，與曛（xūn）黄以爲期。嶓冢。嶓冢山，又名兌山，在秦西，是秦國最初的封地。隈，山邊。與，數。曛黄，黄昏。曛，落日的餘光，一作“纁（xūn）”。
開春發歲兮，白日出之悠悠。開，開始。發，發端。悠悠，舒緩、悠長的様子。
吾將蕩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娱憂。蕩志，放懐，散蕩心情。江，長江。夏，夏水，漢水從石首到漢陽一段的别名。遵江夏，沿著這兩條水東行。
擥大薄之芳茝（chǎi）兮，搴（qiān）長洲之宿莽。擥，同“攬”，採摘。薄，草木交錯。芳茝，香芷，一種香草。搴，拔取。宿莽，冬生不死的草。攬芳茝、搴宿莽，凖備爲國家自効其才能。
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翫此芳草？惜，痛惜自己身不逢時。不及古人，不及見故人。翫此芳草，賞此芳草。
觧扁（biān）薄與雜菜兮，備以爲交珮。觧，采摘。扁，扁蓄，亦名扁竹，短莖白花的野生植物。扁薄，指成叢的扁蓄。雜菜，惡菜。備，備置，備辦。交佩，左右珮帶。
珮繽紛以繚轉兮，遂萎絶而離異。繽紛，指惡草很多。繚轉，互相纏繞。萎絶，指芳草的枯萎絶滅。離異，其不爲人所珮用。
吾且儃佪（chánhuái）以娱憂兮，觀南人之變態。儃佪，低回、徘徊。南人，南夷”，指楚國的統治集团。變態，一種出乎情理以外的不正常態度。
竊快在中心兮，揚厥馮（píng）而不竢（sì）。竊快，指隱藏而不敢公開的歡快。竊，私。揚，捐棄。厥馮，憤懣之心。馮，同“凴”。竢，同“俟”，等待。
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澤，污穢。其，語氣助詞。芳華，芬芳的花朶。
紛鬱鬱其遠承兮，滿内而外揚。鬱鬱。指香气氣濃鬱。蒸，蒸騰，散發。承，奉。滿内，内里充實。外揚，向外發散。
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情，表現出來的心情。質，指蘊藏在裏面的本質。情質可保，沒有喪失原來的清白。居蔽，很偏僻的地方。一说被逐在野。聞，聲聞，聲名。章，同“彰”，明。
令薜荔（bìlì）以爲理兮，憚（dàn）舉趾而緣木。薜荔，莖蔓植物。理，使者。憚，害怕，不願意。舉趾，提起腳步。緣，循。緣木，爬樹。
因芙蓉而爲媒兮，憚褰（qiān）裳而濡（rú）足。因。凴藉。芙蓉，荷花。褰裳，提起衣服。褰，撩起，揭起。濡，沾濕。
登高吾不說（yuè）兮，入下吾不能。登高，委屈自己、遷就别人。一說喻攀附權貴。說，同“悦”，雙喜。入下，同流合污，喻降格變。
固朕（zhèn）形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朕，我。形，指形于外的一個人的作風。一說身形。不服，不習慣。然，乃，就，便。容與，徘徊不前的様子。狐疑，猶豫。
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廣遂，多方以求實現。前晝，指前面所說任用賢才，發憤圖強的策划。一說往日理想。
命則處幽吾將罷（pí）兮，願及白日之未暮也。處幽，遷謫遠行，與前“居蔽”相應。一說居住幽僻之地。罷：同“疲”，疲倦，完、盡。及，趂著，趕上。白日未暮，象征國事尚有可爲，與前“白日出之悠悠”相應。
獨煢煢（qióngqióng）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煢煢，孤單的様子。故，舊跡，故事。思彭咸之故，指彭咸諫君不聽而自殺的故事。王逸《楚辭章句》：“彭咸，殷賢大夫，諫其君不聽，自投水而死。”
譯文：
懐唸著我心愛的人呵，揩乾眼淚而遠望。
沒人介紹路又迢遙，有話卻無法成章。
我至誠一片而蒙寃，我進退兩難而不前。
願每日陳述我的心思，心思沈頓而難表現。
願浮雲爲我捎信，雲師卻不肯講情。
託鴻鳥爲我傳書，鴻高飛而不應命。
我蓶比帝嚳高辛，能遇鳳凰而授卵。
要變節而隨流俗，我知恥而有所不敢。
多年來我遭受摧殘，毫不減我心中的憤懣。
寧意而長此終身，我何能如掌之易反？
我明知正路難通，但我不能不走正路。
儘管是車翻而馬倒，我依然望著前途。
我再把好馬轡上，請造父爲我執鞭。
慢慢地走吧，不必驅馳，讓我把光景畱連。
指著嶓冢山的西邊，那漢水發源地点。
就走到日落昏黄，也莫嫌道途遙遠。
我姑且等待明年，艷陽的春日緜緜。
我要放懐地歌唱，逍遙在江水夏水之邊。
我攀摘灌木中的苻蓠，我採集沙灘上的菤葹。
可惜我和古人不能同時，摘來香草我同誰賞識。
採取扁蓄與同蔬菜，盡可以扭成環珮。
也未嘗不好看一時，終萎謝而遭毁敗。
我姑且快樂逍遙，觀賞南方人的異態。
只求我心中快活，把憤懣置諸度外。
芳香與污穢雜混一起呵，芳花終會卓然自現。
馥鬱的芳香必然遠揚，内部充實外表自有輝光。
只要眞誠的素質長保不亡，聲名會突破一切的阻障。
想請薜荔替我說閤，又怕走路去攀樹子。
想採荷花替我媒介，又怕涉水濕了帬子。
登高吧，我不高興，下水吧，我也不能。
固然是我的手足不慣，我猶豫而心不能定。
完全依照著舊貫，我始終不肯改變。
命該受難我也不管，趂著這日子還未过完。
一個人孤單地走向南邊，衹想追求彭咸的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