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A389：寂寞画堂深院，一帘风月闲——读《太行道.完结篇》

文/望月听雪

话说，“当年大端王朝率军诱敌于长平发起征战，坑杀西夏大将降卒四十余万，战地遍及山岭、河谷、关隘、村镇等五十多处，尸骨遍野，头颅成山，村落沦为废墟，到处生灵涂炭。无数尸骸暴露于荒野，未经掩埋，在长平湿热的气候及风吹日晒下，尸体腐坏，污染山河，最终暴发疫病，祸及邻近数个村庄。无数村民死的死，逃的逃，这里便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乱葬岗。长平乱葬岗里葬着的全是士兵，煞气极重。”狼烟烽火何时休，但见白骨埋忠心，战争的残酷以及后续带来的疫病灾难，注定了一场人间浩劫，“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十年前，大端王朝与西夏经此一战，万千尸骨于长平垒砌成山，血漫大地，烽烟眯眼。触目之处，一片残肢断骸。那一战使大端王朝元气大伤，却也赢得了大端最为惨烈的胜利，惨烈到只差一点，便令其江山倾覆。这煌煌帝业，是以万万骨血作基，万万英魂所铸！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为国捐躯，永世埋骨于长平！”

先回顾下皇子与“挚友”在大幕徐徐拉开时所经历的险象环生，以及人生若只如初见时的惊悚窒息感，“李怀信与冯天踏入这片被鲜血侵染过的土地时，便感觉到了泼天怨气。他手挑青灯，万分警惕地盯着前方松动的泥土，缓缓逼近。然而身后及左右，喀嚓声四起，光晕折射之处，一截指骨破了土，接着是手掌，头颅，一具苏醒的骷髅，一点一点从地狱爬上了人间。百鬼哭丧！尸骨坑里堆满了兵刃、铠甲、马骨……，那些烈士的尸骸有些被腰斩，有些被斩下头颅，或断臂残腿，支离破碎，将十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杀戮呈现眼前。”皇子的身份，见到如斯惨烈之像，大概会莫名感怀父皇的江山竟然是建立在白骨累累之上，震惊于“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实至名归……

“许是眼前的情景太过惊骇，他望着树冠之中横亘的一个……人？被粗枝穿透了肩胛，支棱在中间，绿叶挡住了那人的脸，白发三千如流云泻下，随风而动，绕过那人垂下的白衣和指尖，一水儿的苍白。冯天仰起脸，震惊地看着古槐上那具女尸，茫然地摇了摇头：'这里怨气那么重，四周又有七颗槐木钉下，压着万万大军的英魂，是个永不超生的绝阵。’这些士兵生前保家卫国，死后却落得个永不超生的下场。那棵巨大树冠之顶，站着那具白衣白发的荫尸，脚踩绿叶，好似整个人虚悬在空中，头顶乱云飞渡，仿若地狱怨灵在盘旋。”这幕景象，对于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皇子李怀信来说，此生难忘吧，因此才有了之后的嫌弃又畏惧之心，却在漫漫人生之旅中与她维系了千千万万世的姻缘，许你永生永世，只缘此山初见。

可毕竟只是一具女尸而已，如何接续姻缘，莫急，且看大女主的气场此时才将将开始，“荫尸倏地睁开眼，剜去的左目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如一望无尽的深渊，蔓延着令人恶寒的阴怨。冥蟒重重倒地，大口一张，那具被它生吞入腹的荫尸飞跃而出，旋身踩在冥蟒头部，然后曲指成爪，如五柄利刃一划，嵌入了冥蟒一只眼目，再利索地一剜，将那只绿瞳扣了出来！那具荫尸立在滚滚尘烟中，白发如瀑倾泻而下，握着那颗绿宝石般的眼珠，对周遭的乱象不为所动。她抬起手，将那颗折射着月光的眼珠塞进了自己黑洞的眼眶……那张苍白死灰的脸在尘埃落定之时露出了清晰地轮廓，双目一睁一闭间，绿色的眼珠变成了同右眼一样黑白分明的模样，与他隔空对视。”这一眼便是千年万年，洞穿了一整个世纪的因缘际会，“于千万人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愣怔着哑口无言，没有惊艳，只有惊悚，所有的美丽初遇都不适合在此处引用，大大的不合时宜，这便是男女主的初相见。

故事的一条主线便是这两人的若即若离，天生的嫌隙无法释怀，风月里，不是冤家不聚首。女主贞白，被封印之前，不知观冷冷静静的清修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女，自山中苏醒，便是一个冷心冷情、面寒如霜的女战士，明明拿的霸道总裁剧本，可对男主却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男主李怀信，拿的爱耍性子病娇小女人剧本，自小含着金汤勺长大，锦衣玉食，宝玉般的人物，在百般呵护、万般宠溺下长大，“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富大贵，却偏偏破了封印，惊动了阵眼“邪祟”大女主，惯常颐指气使的落魄皇子，最终偏偏抛家舍业的入赘不知观，这便是一对欢喜冤家了。而这样的男女主人设，怜香惜玉要反着用了，且读且乐且珍惜……

李怀信弱冠年龄，贞白却是鸿蒙元体，年龄差异之大，闻所未闻，可李怀信担心的不是自己容颜衰老的不堪，而是自己仅仅长寿之躯，如何与女主厮守，代自己盖棺落定，无论贞白另觅良人或者孤独至地老天荒，都不是自己可以想象和接受的，这便是笔者笔力幽默的一绝了，于是便有了这样独具一格的海誓山盟，“等你百年之后，我会葬了你。”淡漠如初，死生契阔，再一句，“待你轮回转世，我再去找你。”峰回路转，男主的心情便在这一起一落间有了尘埃落定的欢喜。“只要这只眼睛钉在你眉心，那么生生世世，万水千山，贞白淡声道，我都能找到你。”此时的贞白，落在怀信眼中，便是“暮然回首，灯火阑珊处”的最美丽的存在了，“贞白墨发长冠，回过头，身后晨光初露，是经久未见的日头，终于拨开了沉积月余的阴翳。”

另一条主线便是李怀信与他的“挚友”兼“损友”冯天，一起进的长平乱葬岗，陷入七绝阵的天罗地网，冯天不幸殒命，却始终能够一路阴魂不散地抬杠，同生共死、做鬼也要跟着的革命友情令读者感天动地又忍俊不禁，“怀信甚至是非常懊悔的，因为冯天……可他又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只是看见这缕若隐若现的魂体，时不时内疚心疼一下，但冯天一开口，李怀信就心疼不起来了。”因为冯天一开口准没好话……加上后来的小鬼一早，于是就有了末了这一出，“李怀信一见这俩货，就恨得咬牙腮帮子，太烦人了，尽坏他事儿，又不能撵走，只能留下来给自己添堵。”做灯泡也做得欢欢喜喜，敞亮塞心，哈哈……

女主贞白，“面对山崩地裂，七绝杀阵都游刃有余的人，居然害怕下雨打雷。”“站在疾风骤雨里，纹丝不动，雷鸣再次炸响，贞白蓦地退了退，张望天际，防御似的露了怯。贞白速度奇快，像旋风一样，在山林间呼啸而过，好像背后有道雷电穷追不舍，她停在哪儿，雷电就会劈到哪儿。”苏醒时的天雷，在贞白的内心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长平乱葬岗天降玄雷，劈的就是贞白。“十几道九天玄雷，当空劈下，接二连三地滚过天幕，砸在幽谷之中。四方龙脉延绵而至，在此交会结穴，由七座峰峦阻气止息，故而龙气不泄，相对的，怨气不散。所以，真正压着数十万大军亡灵的大阵，其实是这七座山峦，那山峦之巅的七颗鬼树，只不过是大阵之上的七颗钉子。”而天雷劈下，山崩地裂，“山塌了，自然龙气倾泻，怨气涌散。一片焦土的幽谷之中，古槐倾斜，大地被天雷劈出三两道裂痕，一如长长的沟壑，蜿蜒交错至坍塌的山峰。不绝于耳的鬼哭狼嚎就是从这道裂痕中渗出，回荡于整个山谷，盘旋不绝，裹挟在寒风之中，呼啸而至，仿如附在人的耳边哀啼，极尽凄厉。如墨般的黑气从这两三道裂痕中升腾而出，聚拢成虚影，好似一个个穿着铠甲的勇士，终于从这道封印了他们十年的沟壑中解放出来，嘶吼着重见天日。只是这天上黑云翻墨，如帐幕压顶，笼罩住整个乱葬岗，风卷残云。那鬼哭狼嚎在地底源源不绝，排山倒海般一浪接一浪的翻涌而起，仿佛下一刻，会将整个大地掀开，然后山体崩裂，阴兵汹涌而出，造成一场人间浩劫。嚎叫不绝于耳，夹杂着战马的声声嘶鸣，穿云破空。金戈铁马于眼前耳边，好似一场混战尤现。被镇压地下永不超生的怨愤，尖啸着即将冲破桎梏……”而贞白处于风暴中心，“一旦出现个祸世的妖魔邪祟，必遭天谴”，天雷滚滚而动，奔着贞白而去，如影随形，豪不吝啬狰狞着妄图劈开这具孱弱的女子身躯，时至今日，历历在目，贞白浑身战栗着喃喃低语：“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我才挨过十六道。因为眉心这道镇灵符，我才侥幸躲过了天罚，一旦……”一旦揭去了封印，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一道都少不了。就是这样的女子，人畜无害，偏巧被压在戾气深重的长平乱葬岗中心，成为她绝不愿意成为的众矢之的，命运坎坷之极，而始作俑者究竟是何目的，搅动了万千怨灵，想得到什么？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幕后之人的操纵下，妄图吞噬掉一切，于皇家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她的命运多舛是刻意为之，则细思极恐了，“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万幸，故事的结局是happy ending，不知观的幸福生活终将这个惊世骇俗、惨绝人寰的命格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看那厢，“李怀信就提着两只鸟笼回来了。这厮本来就生得好看，走在晴空下，被阳光镀上一身金，神采英拔，近乎有些灼眼了。这么璀璨的一个妙人儿，怪不得贞白宝贝他。更何况这妖孽惑心，哪怕恣意妄为，也恰如其分的踩在贞白七寸上，让对方惯着他，然后恃宠而骄。这种男人，心机得很，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葩。一早甘拜下风，现在也不太跟他一般见识了。当看清关在笼子里的一对大雁时，一早目光炯炯，当即明白了。怪不得一大清早李怀信就将她从被窝里头扒出来，非让她去山中采束花，原来是要提亲啊！”捉一对大雁提亲，确实应景，“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李怀信笑起来，身后是一望无尽的湛蓝苍穹，衬着他，白衣似云。”“江河、天下，都罢了，随心落拓，清白世道”，再多的荣华富贵，不如做一对“赌书消得泼茶香”的神仙眷侣。

“隆年间，有严家余党欲倾大端基业，潜心廿年，布邪阵以斩大端龙脉。贞隆二十七年秋，有祸世妖魔自长平阵内出，是年天下震荡，南方大雪，群夷寇边。次年春，天下道门于长平共伐妖魔、破邪阵，天师流云子身殒此役，幸天命在端，降雷罚三十有三，邪阵妖魔具灭于天威。是役史称天下荡魔。又十三年，端失其鹿，天下共逐。”——大端史官不若记

       洋洋洒洒一个长篇，前前后后数十载，生灵涂炭、金戈铁马，末了就是史书上一笔带过，轻轻淡淡，无波无澜，只是几个语焉不详的代名词，于万年时光之中，大概确是不起眼的渺小如斯，“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华夏千年的文明似乎亦是如此，再多的轰轰烈烈，终将人去楼空，徒留青苔深深、草长莺飞，“啼莺散，馀花乱，寂寞画堂深院。片红休埽尽从伊，留待舞人归。”

从上部到完结篇，太行道的故事一路行来，是迄今为止看过的最好看的玄幻小说，架空历史，古风言情，人设立体丰满，明明是惨烈的现场，却幽默风趣，笑点随处可见，“河洛大阵封印被破，阵眼之人聚魂而醒，贞白重回人世，企图寻找被封印的真相，却意外卷入重重迷案之间……而她不知，这一路所见，不过人世悲笑的轮回；这一路所求，不过一人勘不破的执念。流云聚散，从不由人，俗世恩怨总纷乱，何扰生来自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