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缅怀一代宗师风筝泰斗孔祥泽先生

(图文/程英华先生提供)科技的发展,网络的繁荣,微波飞过座座高楼大厦,跨越层层万山千壑。逢年过节,给自己的同事、同学、战友;或喜爱、或尊敬、或崇拜的人,打一个电话,发一条微信,让人们的距离缩短了,心和心更近了——这也是我多年的一贯习惯。今年的春节前后,“新冠病毒”猖狂至极、肆虐横行。武汉封城,各地限行,使用电话、微信相互祝福,更显亲近快捷。

一如既往,在众多微信信息中,有一条是这样写的:“今天是小年,程英华提前给孔老拜年了!祝福孔老在新的一年里——福星高照,福寿双全,寿享期颐,福寿齐天!(注:这里附有3个叩首表情图)”

你也许要问,“孔老”是谁?

“孔老”者,孔子第75代孙、著名民间艺术家、曹雪芹佚著《废艺斋集稿》描摹者之一、国家非物质遗产“曹氏风筝”第一代传承人、北京曹雪芹学会顾问、期颐老人孔祥泽先生也!

然而,没过几天,2020年1月27日(农历庚子年正月初三)晚上,“风筝群”的一张贴图照片,让我头脑眩晕、双目圆瞪、忍不住泪水盈眶。稍后,擦拭泪目,才详细看清照片上的几行噩耗文字——中国著名工艺美术大家、曹雪芹风筝首席专家、废艺斋集稿抄录人孔祥泽先生,于2020年1月26日下午3时40分去世,享年100岁。

须臾,打开电脑文件夹,翻阅往日照片,伴随着孔祥泽先生照片影像的显现,思绪也开始翻江倒海,二十多年来与孔老的几次相会,相聚,畅谈,在脑际间一一萦旋……

我对孔老的崇拜,源于风筝朋友的一句“南鹞北鸢”。

从1993年到1997年的5年里,我以观众身份曾3次去潍坊国际风筝会放飞现场观摩学习。期间,不止一次听人说过“南鹞北鸢”一词,后又听到“南鹞北鸢考工志”之说。当请教是何意思时,对方回答说,“南鹞北鸢”就是在南方把风筝称为“鹞”,在北方把风筝叫做“鸢”。至于“南鹞北鸢考工志”作何解释?又都不知所以然了。

从1998年到2002年的5年里,我以运动员的身份征战了全国各地风筝赛场。2000年4月参加贵阳白云“第十届全国风筝赛”时,在赛场的休息处偶遇北京的费保龄和朱伯厚两位先生,交谈中,得知费保龄先生1963年与孔祥泽先生相识,并开始合作,多年来一直按照《南鹞北鸢考工志》中的歌诀和图谱制作风筝,且很有成就。从费保龄先生的谈话中,第一次得知《南鹞北鸢考工志》是《红楼梦》作者曹雪芹专门讲述风筝制作的另一部佚著;也第一次得知此佚著由孔祥泽先生等人于1943年照原始手稿描摹而留存于世。费先生还向我背诵了《南鹞北鸢考工志》中几首风筝制作歌诀的片段,这都让我对《南鹞北鸢考工志》的内容产生极大兴趣,对费先生和未谋面的孔祥泽先生肃然起敬、更加仰慕,并同费保龄先生合影留念。

贵州白云与费老合影

后来,经过进一步了解,孔祥泽先生的形象在我心目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

2005年5月27日,我应邀参加了北京市崇文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风筝委员会第四届会员代表大会,会议期间我有幸见到了身板硬朗、精神矍铄、神清气爽、《南鹞北鸢考工志》图谱发现及抄摹者、“曹氏风筝”发掘人80岁高龄的孔祥泽先生。令我尤其振奋的是,孔老在会议上的发言,解答了我多年来对“盘鹰风筝到底是什么时期在中国出现的”这一疑问。孔老说,《南鹞北鸢考工志》的“软翅扎糊诀”中有句话,叫做“兔起鹘落拟鹰隼,下击上翻复盘旋”。现在我们玩的盘鹰,就是我们民族的有特色的传统风筝。你们现在放飞制作的盘鹰风筝,比我们那个时候要好得多,前人想做到的,你们现在做到了,你们发展了风筝的历史!

会后,我同孔老做了较长时间的交谈。孔老的博识,让我受益匪浅。并记录了“软翅扎糊诀”——软翅扎时条最难/汗不去透形必还/主条受风应力大/反用竹青要烘干/上条是主须刚健/若有下条须扁圆/轻巧玲珑论骨架/竹厚条密最为嫌/仿真借助脱胎法/薄用纸浆肖容颜/膀未糊时拢线牵/稠糊匀涂要平粘/干透方可去拢线/再将稀糊涂外缘/边纸糊时莫过竹/轻捻慢卷始安全/软翅专为摹形态/尤须神似栩栩然/兔起鹘落拟鹰隼/下击上翻复盘旋/多情最是双飞燕/左扑右闪逗云间/金鱼浮游常摆尾/彩蝶追逐喜翩跹/鹭飞一行画青霭/雁排人字书苍天/喜看长安小儿女/青梅竹马戏床前/宓妃何兴来天畔/婀娜婷婷步青涟/世上万物自殊异/全在神存动态间/软翅独能传妙趣/悟得斯旨可通玄/决中一语千般用/尖对尖时弯对弯。

与孔老合影

孔老发言

2005年“十一”前后,北京市第三届“明城墙”文化体育节,在优雅古朴的明城墙遗址公园举行。著名风筝艺术家孔祥泽、全国著名漫画家李滨声,以及北京风筝界多位知名人到会祝贺。明城墙艺术节在组织盘鹰放飞的同时,还在皇城东大门的城墙角楼内布展了以盘鹰风筝为主的各类风筝精品,供节日的游人参观、欣赏。在明城墙上放飞期间,和在城墙角楼展厅内参观时,我又向孔老请教了一些问题,孔老对我的提问有提必答。孔老两次指着北京最具代表性的风筝“扎燕”对我说,扎燕就是“南鹞北鸢”的典型代表作。孔老的简短讲解,让我预感到,“南鹞北鸢”不仅仅解释为南方把风筝称为“鹞”,北方把风筝叫做“鸢”,而且肯定还具有更加深刻的含义。但是,由于当时人多,时间仓促,没有能够向孔老进一步求教。

明城墙上孔老讲解“南鹞北鸢”

与孔老、李老合影

2015年5月1日,应“北京风筝寻梦俱乐部”创办人、国家级非遗“曹氏风筝”第四代传人缪伯刚朋友的邀请,在北京大观园怡红院“北京风筝寻梦俱乐部”,我与95高龄的孔祥泽先生,中国著名漫画家、90高龄的李滨声先生,以及中国风筝艺术界同好们欢聚一堂,研讨“曹氏风筝”艺术、畅谈中国风筝的今与昔,让我度过了一个很难忘、很有意义、收获很大的“五一节”。其间,我当然忘不了再次向孔老请教我的所不知。孔老对我所提问题的详细阐述,让我对“南鹞北鸢”和“南鹞北鸢考工志”有了比较系统的认知和较全面的了解。

左起:张晶泽、刘玉林、缪伯刚、程英华、李滨声、孔祥泽、孔令惠合影留念

孔老告诉我,《南鹞北鸢考工志》是曹雪芹先生《废艺斋集稿》的第二卷。当时北方气候干燥、多烈风,制作的风筝以“硬拍子”、“软拍子”和“担子”为主,这些风筝,有的需要挂很长的尾缀儿才能够放飞;而南方的风力较弱,制作的风筝多以“软翅风筝”为主。这就形成了北方的风筝到了南方,因风小、湿度大,大多飞不好;而南方的风筝到了北方,大多也不适合北方干燥、多烈风的天气,同样也都不好飞。“曹氏风筝”是按照《南鹞北鸢考工志》中“扎糊诀”研究、谱制而成的。

孔老说,曹雪芹先生创制的“扎燕”(目前多称“沙燕”),上半部的两个“膀子”、“门子”是北方“拍子”风筝的造型,代表“北鸢”;下半部的“腿子”类似现在的“三角翼风筝”,有上条,没有下条,这是南方“软翅风筝”的制作特色,代表“南鹞”。曹雪芹先生把南方的风筝和北方的风筝结合起来,取两者之长,创制成了新造型的“扎燕”风筝。“扎燕”风筝集南方风筝和北方风筝的优点于一体,其特色是“上北下南”,所以把“扎燕”风筝叫做“南鹞北鸢”。

为什么叫“考工”呢?孔老解释道,曹先生是以“风筝骨架的结构和扎糊的方法”来分类的,并以此来表现其制作的“题材”主题是什么。南方的“软翅风筝”不仅能模拟所制作主题形态的形似,而且更能模拟风筝主题动态的神似。他创制的“扎燕”风筝没有尾缀儿,这样的风筝,到底能不能适合北方的烈风和干燥的气候呢?这都需要在试制、试飞过程中边试边改。在试改中,曹先生把流传下来的风筝形状与自己制作新风筝的经验、体会,融合在一起进行排比、研究、改进和考订,这一过程称之为“考工”;而再把以上制作成功的技术、试飞经验记录下来,绘画成图谱、编写成“扎糊诀”,以便与其他人共享,这就形成了“志”。因此,称之为《南鹞北鸢考工志》。孔老深入浅出的讲解,让我茅塞顿开!

孔老讲解“南鹞北鸢”

经过几次的接触、采访、畅谈,我对孔老的为人处世理念更加崇拜。老人家生活俭朴廉洁,待人淳朴热情。每有访客,必正衣冠,以礼相待。

记得2015年“五一”在北京聚会我同老人家合影时,我要求站着,但孔老执意要我也坐下,并语气很坚定地说:“你站着,我也站起来!”足见老人家在生活中是多么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我每次采访孔老,他老人家都告诉我不要对他使用“风筝泰斗”、“艺术大师”等赞誉之词。所以,我在文章中大都以“老人家”、“先生”、“艺术家”称之。

老友重逢

与孔老合影

2016年3月26日至4月4日“首届'南鹞北鸢忆红楼’风筝艺术展演”在北京大观园举办。在“红楼文化艺术博物馆”风筝展大厅正中的墙壁上,醒目地布展着一幅箴言字画——“同行是亲家”,这是由时年95周岁的孔老亲笔书写。我与孔老交谈中老人家强调说,某些行业中“同行是冤家”是一种陋习,本应该“同行是亲家”的,只有这样,行业才有前途、才能发展。因此,孔老在为读者或朋友购书或赠书在扉页题字时,也往往题写能够表达他一生的心愿和处事理念的“完善小康,志在大同”这八个大字。

孔老谈“同行是亲家”

孔老为我赠书题词

孔老出生于1920年6月15日,名沛,字祥泽。生于诗书之家,父亲孔繁锦曾任陕甘边防督办、援川总司令。孔老自幼饱读经书,精通易理,古文功底深厚,记忆力超凡,虽耄耋之年,尚能大段背诵易经的内容、曹雪芹佚著《南鹞北鸢考工志》自序中的文字和其中风筝扎糊歌诀;其书法已臻上乘,每有求教,必诲之不倦。因家庭影响,文革期间,虽多次遭受不公平对待,却坚持践行曹雪芹在《南鹞北鸢考工志》自序中所提出的济世思想,以乐天知命的心态,达观处之。

孔老年轻时醉心于美术,师从于日籍美术教师高见嘉十,在“北平京华美术专科学校(日据时期的北京艺专)”学习绘画和雕塑,成年后也是依靠工艺美术的技艺而谋生。孔老知识渊博,但他从不以自己的画作或书法而夸夸其谈。在“北平京华美术专科学校”学习期间,23岁的他,曾协同当时的风筝名家赵雨山、金福忠,画家关广志、金仲年、杨啸谷等人抄录、临摹过曹雪芹佚著八卷线装书《废艺斋集稿》的手稿。这八卷线装书稿的第二卷就是《南鹞北鸢考工志》。在《南鹞北鸢考工志》手稿中,有许多各式各样的风筝彩图、骨架图,并有制作歌诀。这些图谱和歌诀系统地记载了风筝的绑扎步骤、选竹削刮、烤竹去性、计纸论力、脱胎、薄盔、彩绘等风筝图示和扎法图例,即我们现在常说的风筝“四艺”:扎、糊、绘、放。

1743年孔老抄摹的手稿(视频截图)

孔老将临摹、抄录并保存下来的《南鹞北鸢考工志》图谱视若珍宝,钟爱有加;悉心揣摩,坚苦实验。历经几十年的勤奋学习、潜心钻研,取曹雪芹先生风筝佚稿的精华,按照曹雪芹先生风筝图谱“扎、糊、绘、放”的四种技艺,认真地进行了复制,终于自成一体,制作成当初清代流行的风筝,再现了“曹雪芹风筝”之光彩,创建了“曹雪芹风筝”,简称“曹氏风筝”。2004年3月,孔老与其子令民、其孙炳彰合作编绘,由北京工艺美术出版社出版了《曹雪芹风筝艺术》。孔老因参与临摹曹雪芹风筝佚稿这一事件,也就让其一生与风筝结下了不解之缘。

祖孙三代切磋技艺及合作编绘的《曹雪芹风筝艺术》

2017年4月19日,我同北京的宋琳老师、台湾的阎清雲老师和周活源老师,专程到孔老家去拜访、求教,九十七岁高龄、精神矍铄的孔老站在屋的门口喜悦相迎。看到老人家身板依旧那么硬朗、精神依旧那么矍铄,我们无不为老人家的健康长寿而祝福!

寒暄及整个交谈过程中,老人家神清气爽、思维敏捷、思路清晰、记忆力超强;讲起话来声音洪亮、铿锵有力;看书不戴眼镜、听力甚好,令吾辈佩服不已!

孔老舒心畅谈“曹氏风筝”

求教期间,老人家三句话不离风筝。他既谈到了中国传统风筝如何传承、创新和发展,也谈到了如何勉励年轻人不要墨守成规,要善于思考,勇于实践;同时也谈到风筝非遗文化如何传承。老人家说,曹雪芹先生为我们留下了风筝歌诀和图谱,我们家族按照这些风筝歌诀和图谱创制成功了各式各样的风筝,而我之所以强调一定要把这种风筝命名为“曹氏风筝”,就是为了纪念和尊重曹雪芹先生在风筝制作技艺上的功绩。孔老说,如果我们以“孔氏风筝”申报非遗的话,2008年就可以进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拿到非遗传承的补贴,享受到国家提供的一些待遇了。但我坚持认为,这是曹先生留下来的风筝制作技艺,不是我们孔家发明的,我们不能沽名钓誉。虽然“曹氏风筝工艺”直到2011年才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虽然晚了几年,但我们还是感到欢欣鼓舞的。毕竟我们的这一信念得到实现,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

当再提曹雪芹佚著《废艺斋集稿》的真伪时,老人家很有些激动,言语也有些顿挫。他说,每每谈起此事,我便耿耿于怀。当时抄录、钩摹曹雪芹佚著《废艺斋集稿》的人中,有赵雨山、关广志、金钟年、杨啸谷、金福忠等,这几位老师都是大家,我在当时只不过是跟随几位老师打打下手、当个小学徒而已。现在,各位老师都已谢世,只剩我一个目击当事的见证者了,有生之年,我仍会义不容辞地去追寻《废艺斋集稿》佚著的下落的!孔老强调说,1968年先业师赵雨山先生临终前拉着我,反复叮嘱千万把他未完成的追记《废艺斋集稿》的工作要坚持下去,不要使曹氏这部佚著终遭湮没!……这部著作流失海外,至今仍渺无音讯,我仍旧坚决吁请多方面的友好们协同起来,盼曹氏这部文物能够早日公诸于世!

孔老激情阐述“遗愿”

现在,孔祥泽先生也走了!世上亲眼见过《废艺斋集稿》的人一个也没有了,曹氏雪芹先生的这部佚著还能够重新寻获吗?

我们知道,红学界对曹雪芹的《红楼梦》一直都有争议,一部佚著《废艺斋集稿》当然亦不例外。鄙人之见,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历史资料、信息的寻觅上,唯有在佐证不足时,大家都能相信其有,才能显得其价值的可贵,才能变“无”为有!

著名的政治学家、法学家和《红楼梦》研究专家吴恩裕(1909-1979),1973年在《曹雪芹<废艺斋集稿>丛考》一书中说,《废艺斋集稿》的存在,在日本和中国都有人证,《废艺斋集稿》中的《南鹞北鸢考工志》不可能是假的。他强调说,在日本有当事人高见嘉十教授证明,1943年实有孔祥泽等抄摹《南鹞北鸢考工志》之事,访问高见嘉十的早稻田大学教授松枝茂夫,也向读者说明了上述事实。在中国除孔祥泽外,则有当事人赵雨山证明那次抄摹的事实,访问赵雨山的是我自己。日本、中国都有当事人证实看到或参加了《废艺斋集稿》中《南鹞北鸢考工志》的抄摹。这样,难道《南鹞北鸢考工志》还能是一部虚构的东西吗?

前些时候,看有关曹雪芹佚著《废艺斋集稿》是否存在的论述视频时,“曹雪芹纪念馆高级馆员”樊志斌先生讲了这样一段话,他说,根据最新的鉴定(结果),“我们题壁上的文字,和书箱上五行书目的文字,以及《废艺斋集稿》当年孔老描摹下来的《南鹞北鸢考工志》曹霑自序的文字,都是一个人的没有问题;同时,这些文字都应该是乾隆时期古人所书也没有问题。在这两个前提证明的前提下,我们说,这三个东西都跟曹雪芹有关系。所以,从目前我们的研究来看,我们倾向于说,《废艺斋集稿》应该是曹雪芹的一部著作,是他《红楼梦》之外,贡献我们中国人又一部伟大的艺术著作。”

孔祥泽先生驾鹤仙去了,我们真诚祈愿曹雪芹佚著《废艺斋集稿》有朝一日能够再现人间。到那时,我们一定会在孔祥泽先生灵前焚香三柱,以告慰孔先生的平生大愿。

愿先生天府安宁,不再有遗憾!

永远怀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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