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学为什么会失败
1. 逻辑疫苗
亚里士多德发明逻辑学,目的是“拆台”。
雅典的政治和法律环境决定了,口才是一种极其宝贵的实用技能。在政治事务中,演讲至关重要,演讲高手容易获得民众的赞同和喜爱,从而导致政治生涯的成功;在法律事务中,辩论至关重要,辩论高手容易获得陪审团的支持和同情,从而导致诉讼成功。
这种背景造就巨大的教育市场,雅典主流人士热切地盼望提高孩子的核心素质——不能让孩子输在嘴炮的起跑线上。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供给,整个希腊世界的超级杠精向雅典集结,为雅典家长提供超一流的嘴炮教学服务。这些教师被称为“智者”,他们传授的技术被称为“雄辩术”。雄辩术催生逻辑学,正如疾病催生医学。

掌握雄辩术的年轻人在公共生活中如同开挂,每每获得成功。从家长的角度说,“囚徒困境”出现。社会是丛林,生活是竞争,既然谁也不想让自己的娃被淘汰,每位家长不得不加大嘴炮教育投入;从学生的角度说,“马太效应”出现。在公共事务中应用雄辩术获得成功,于是,学生加倍热情地学习和应用雄辩术,对这种技术越发擅长,越发依赖——“擅长”和“依赖”交互强化。
雄辩术盛行导致一个明显的恶果。在演讲和辩论中,说者不再关心哪种观点是正确的,仅仅关心哪种观点对自己有利;不再关心如何让听众了解真相和分辨是非,仅仅关心如何把听众“忽悠”(或“套路”)住;不再关心自己是否诚实正直,仅仅关心如何赢得听众的信任和喜爱。
柏拉图对此深恶痛绝。在他看来,雅典之衰败,根源于此。他设想的解法是,国家(城邦)垄断教育,教学内容严格审查,驱逐智者,禁止雄辩术教学。从我们的后见之明出发,柏拉图的主意很蠢。远离病菌不会使我们身体健康,只会使我们面临病菌侵袭时更加脆弱。同样,远离忽悠术不会使我们精神强健,只会使我们面临忽悠时更加轻信。

柏拉图完全把药方开反了,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试图纠正这个错误。新药方是逻辑学。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人类理智以“求真”为目标,违反这个目标的论证是坏的。雄辩术以构造坏论证为目标,是理智的败坏。为了抵御这种败坏,亚里士多德需要发明一种系统化的方法,以分辨“好的”论证和“坏的”论证。逻辑学由此发端。
具体而言,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分为两个部分。其一是建设性的,说明正确的论证何以正确;其二是消解性的,说明错误的论证何以错误。无论如何,二者都以“推理形式”为枢纽,符合特定形式的论证是正确的,否则是错误的。于是,逻辑学即形式之研究。
亚里士多德的弟子在整理先师遗著时,把逻辑学部分命名为《工具篇》,这个名称显示了逻辑学的基本属性——它是工具。那么,它是“做什么”的工具呢?后世大哲培根说,逻辑是求真的工具,这种说法只说对一半。亚里士多德想发明一种工具,以此武装我们的头脑,使得我们面对忽悠时能拆穿对方的话术。这种工具必须是可传授的和有效的,普通人可以学会,而且,一旦学会就可以对忽悠术免疫。

就这一点而言,哲学在起步时分为两派。一派是忽悠术的大本营,使命是生产和传播忽悠术及周边产品;另一派是反忽悠术的大本营,使命是“拆台”,是破坏忽悠术。在两派对抗中,亚里士多德搞出了逻辑学。
简单比较一下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药方。柏拉图的药方是彻底隔离,让我们永远不会接触到忽悠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需要全社会严防死守,以法律和暴力手段阻止忽悠术传播,对思想文化领域进行严厉监管;亚里士多德的药方是疫苗,一针下去,终身免疫。师徒二人共同的错误在于,他们的着眼点是“防病”,不是“健康”。全面提升社会整体的理智水平,激活每个人心中的理智力量,这才是治本之道。健康是本,防病是末。
2. 药不对症
病毒对抗药物的策略是“变异”。亚里士多德以后,逻辑学原地踏步,而忽悠术热火朝天地发展,进化出两种核心战术。

第一种战术是“概念整形术”。基督教统一欧洲后,哲学家成建制地被宗教收编,一个全新的哲学分支——神正论——出现。神正论的工作原理是“命题作文”。作文的题目(主旨)是规定好的,来自于教义和权威,理论家只能在立论手法(话术)方面推陈出新,以论证权威观点的正确。理论家的工作使得教义免遭攻击,使得广大信众团结在伟大核心周围;作为酬劳,教会供养理论家,并优赏其中的卓越者。这是一个“买—卖”模型,双方结成共生关系。
神正论的工作手法相当单一,基本技术就一条——修改“概念”的含义。表面上理论家在谈论同一个概念,随着推理的进行,理论家偷偷修改概念,最后塞给你一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以这种方式,论证得以完成。
以莱布尼茨的一则经典论证为例。反基督教理论家指出,基督教教义规定,上帝是全善的,这意味着上帝只能做好事,无法做坏事。另一方面,上帝是全能的,即上帝可以做任何事,包含坏事。这两个结论矛盾,于是,基督教教义是错误的。
莱布尼茨的解法是对“自由”的概念实施整形术。自由分为两种,即人的自由和神的自由。前者是低级的,既包含做好事的自由,也包含做坏事的自由;后者是高级的,只包含做好事的自由,不包含做坏事的自由。上帝在后一种意义上是自由的,于是,全善(不能做坏事)与全能(拥有最高自由)并不冲突。

要点在于,亚里士多德的反忽悠技术彻底失效了。亚里士多德的技术核心在于归纳出某些特定的推理形式,凭借这些形式鉴别论证的好坏——违反这些形式的论证是谬误或诡辩。莱布尼茨完全绕过了亚里士多德设定的限制,就推理形式而言,莱布尼茨没有耍花招。莱布尼茨确实在变戏法,不过,戏法的窍门是概念之内容,而非推理之形式。
直观地说,为了阻止狼入羊圈,亚里士多德把墙修得像要塞一样结实,没料想,狼配了一把大门钥匙,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入。
整形术不总是“有意为之”,疏忽也经常导致概念变形。例如,Y教授批评电车难题的义务论方案。电车难题是一个思想实验。设想你是一位电车司机,在电车前方,有五位无辜者被绑在轨道上,电车继续前行将压死这五人;你可以把电车驶上支线,但是,在支线轨道上也绑着一位无辜者,电车驶上支线会压死这个人。你必须在五人的生命和一人的生命之间做选择,如何选?某义务论理论家提出的解决方案是,“义务”有两种,即积极义务和消极义务,后者优先于前者。从义务排序出发,电车司机应当不改变轨道。Y教授主张,司机的积极义务并不包含保障被绑者的生命,所以,义务论理论家的论证无效。

显然,“义务”的概念经历两次变形。其一是义务论理论家把义务拆分成两个子类,在严格界定和充分论证的前提下,这个变形可以接受;其二是Y教授混用两个“义务”概念。Y教授在论证电车司机的义务范围时,是就“义务”的日常含义而言的,“义务”大致等同于“份内职责”,而在论证电车司机没有“积极义务”时,却是就义务论理论家的“义务”概念而言的,这是一个技术化的、变形之后的概念。Y教授没有意识到概念的变形经历。
第二种战术是“文本海洋术”。二战以后,西欧北美进入学院哲学的黄金时代。许多因素造就职业化哲学的蓬勃发展,例如,经济繁荣和高等教育扩张使得社会拿出大量资源供养职业哲学家,交通、通讯、印刷等领域的进步使得学术交流和传播的成本剧烈下降,宽松的文化政策为学术探索提供空间,民间广泛的价值焦虑为哲学提供社会需求,等等。繁荣导致竞争,大量学霸希望加入职业哲学家队伍,残酷的“内卷”不可避免。哲学的一个独特之处在于,学术水平高下的评判缺乏标准,于是,学术竞争被简化为成果数量的竞争,文本海洋出现;进一步的后果是,文本海洋塑造了职业哲学家的工作方式。

例如,某位博士生在学位论文中讨论维特根斯坦的“意义”概念。为了说明维特根斯坦的理解,需要上溯至弗雷格,下衍至唐纳兰;为了讨论弗雷格,需要上溯至密尔;为了讨论唐纳兰,需要下衍至查莫斯;如上每一环,都有十来部专著、百来篇论文。莫说写博士论文,读博士论文就需要十年的前期投入。从学术生存的角度说,文本海洋是一道残酷的从业门槛——迈不过这道槛,吃不了学术饭。
新世纪以后,天朝青年才俊迅速掌握了文本海洋术。这种技术的机理是,利用海量文本摧毁读者的自信,把论证的破绽隐藏在文本海洋中,令读者出于自卑而投降。我的文献吞吐量比你大,我就可以随便说。
显然,面对两种新型忽悠术,亚里士多德的药方彻底失败了。那么,对症疗法何在?
3. 如何破?
类比于股票市场。天朝股民最怕“割韭菜”,作为一名小散户,你如何避免成为韭菜?

方案一是远离股市。我不碰股票,你就没法割韭菜。
方案二是委托专家。把钱交给信誉良好的专业机构,由专业人士打理。这种方案的缺点是,我如何选择专家呢?作为非专业人士,我只能凭借历史数据判断专业机构的资质,而历史数据不难造假。
方案三是自己成为专家。我比你还懂,你如何割我的韭菜?这种方案的缺点是成本太高。现代社会是高度分工和高度专业化的,成为一个领域的专家有很高的门槛。
真正可行的方案是后二者的均衡。我必须自己学些金融知识,不是为了成为专家,而是为了获得鉴赏力,能识别真专家和假专家,而后把钱交给真专家打理。我不是专家,我是专家鉴赏家。
回到反忽悠。为了免遭忽悠,方案也是三种。
其一是做个彻底的怀疑主义者和阴谋论者。无论你向我兜售什么观念或价值,我一概视为忽悠。这种方案的缺点是代价太大,正常人做不到。
其二是听专家的。专家的专业水准使他能识别忽悠,而他的道德素质使他不会坑害我,当我犹疑时,我请他解惑。这种方案的缺点是,我缺乏鉴赏力,我选定的专家可能是专门收智商税的。
其三是自己成为忽悠术专家。这种方案意味着批判性地研读哲学文本,以解剖学和病理学的视角剖析哲学经典。我比魔术师还会变戏法,谁能在我眼前变戏法?
查理·皮尔斯的父亲是哈佛大学数学教授。查理从少年起跟随父亲学哲学,教学方法是,父子同读一部哲学经典,每读一段,父亲就把论证中的错误指出来。小查理是看着父亲吊打哲学家长大的。后来查理本人成为一名大哲学家,严格说来,他的哲学其实是“反哲学”,其功能是反忽悠。

不过,老皮尔斯的教学方法现在恐怕行不通了。在文本海洋术盛行的今天,作为解剖对象的文本在难度和数量两方面令人望而生畏,老皮尔斯见了也要跪。
知识付费兴起以来,“批判性思维”课程大受欢迎。我们热切地盼望掌握反忽悠术,期待这门课程增加我们对忽悠术的抵抗力。其实,批判性思维和逻辑学基本上等同。在教育史上,“批判性思维”的说法来自实用主义大哲杜威,1930年代起,批判性思维试验性地进入美国高中课堂。1980年起,加州大学要求全部本科生学习批判性思维课程。北美大学哲学系为一年级本科生开始初级逻辑学课程,某些学校采用“逻辑导论”的课程名称,另一些学校采用“批判性思维”。二者的教学内容大体重合,后者对逻辑在通识和常识中的运用多些侧重。
如此看来,我们的时代与亚里士多德的时代差别不大。这两个时代都热切地寻求反忽悠的良药,都失败了。
失败的根源在于着眼点错误。我们对抗病毒有三种办法,一是阻断病毒,二是研发药物,三是提高机体免疫力。柏拉图走路线一,亚里士多德走路线二,而真正可行的是路线三。
被忽悠是不要紧的,理智能力孱弱是要紧的。提升社会整体的理智水平,让国民的思想肌肉强健起来,这才是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