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大陆诗人“无气可生”
导语
保持愤怒、时刻质疑,这样的在平常看来不友好的品质,对于诗人来说,似乎倒是一种诗意灵感的重要来源。进入到当代,诗人在为何愤怒,他们又如何表达它?这一集以鸿鸿的《青海湖诗歌节朗诵诗晚会直播集句》为例,与你讨论。
文稿
你好,我是廖伟棠。继续来讲诗意的挑衅。
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看摄影?我在摄影方面有一个偶像,叫森山大道,日本当代最著名的摄影师之一,他在60年代的时候,他跟他的摄影同志们创办了一个团体,就叫“挑衅”,影响非常大。
他们的照片颗粒非常粗,对比非常大,拍摄的构图也好,选择瞬间也好,都非常的危险,让人觉得不安。而后来日本著名的摄影评论家大竹昭子,他这样评论那个时候的日本摄影,他说挑衅的这一帮人,他们只要一息尚存,它就会燃烧所有的体力和时间,不断地向瞬息万变的视觉现实抛出质疑。
质疑是挑衅的关键,我们正正因为对一些现实中的虚伪,那些假道学的东西,或者说自欺欺人的东西有一种质疑的强烈的欲望,然后我们就会用挑衅的方式去提出我们的质疑。
我们经常都会去想诗反映现实、反映时代的时候,会一不小心就写成了报告文学,写成了报章新闻,写成了专栏,甚至写成了网红的段子。当然这个危险非常的明显,因为诗歌贵在克制,贵在某种隐晦,贵在用不同的方式去说话,如果我们都用那种现实主义的赤裸裸的方式去说话,那这首诗其实能带给我们的反思和启迪是非常少的。
上一集,我们讲了诗人穆旦。那穆旦他比我们的情况更复杂,他写诗的黄金时期是40年代的中国,身处中国最战乱的时代,他首先是成为了西南联大的学生,跟着学校迁移到大后方去,后来因为他学的是英语,他又主动加入了远征军,成为翻译,并且走过了远征军最恐怖的一段,在缅甸的所谓死人谷里边,那次大撤退,边打边走,最后他们死亡的人数就占了极大部分。
而穆旦就是在这个远征军里边幸存下来的一个诗人,可以说是从死亡关头中走出来的一个诗人。深受这么沉重的时代压力,也许是时代在呼唤一个诗人去履行责任的时候,作为一个经历过的死亡诗人,他非常悲天悯人,他非常想用文字去参与这个时代的重建。
但遭遇了非常多的碰撞以后,当他去批判这个时代的时候,当他发现这个时代丑陋的时候,他的力量比他重建的力量更加强大。他学到了现代主义,将它和他在中国遭遇结合在一起,从中国诗歌的抒情里面,引入了西方诗歌的叙事性和戏剧性,发愤以抒情。
台湾有一个诗人叫鸿鸿,他最早也是写一种现代主义的、很实验性的诗,而且很多是关乎艺术,或者说关乎表演艺术,因为他自己曾经也是导演,现在也还是,也是戏剧导演,也是电影导演,也是剧作家,也是电影评论家。
鸿鸿最新的诗集叫《乐天岛》,里边有一首诗非常特别,只有四句,非常短,它是以古代的一种方式所写的,就是集句。集句是什么?就把别人的句子集在一起,变成你的一首诗。这首诗叫《青海湖诗歌节朗诵诗晚会直播集句》。
是诗人制造了神
它想要从愤怒中哭喊着冲出来
尽管你早已不再是你
感谢南朔山天然富锶矿泉水的大力支持
它想要从愤怒中哭喊着冲出来
尽管你早已不再是你
感谢南朔山天然富锶矿泉水的大力支持
好,这下我们看看当代的诗人鸿鸿是怎样挑衅这些谎言的,这首诗最后是不是来了一个反高潮?但它其实整首诗都是反高潮。为什么呢?现在在世界各地,尤其是在我们中国大陆地区,诗歌节蔚然成风,这个青海湖诗歌节就是号称世界最大的诗歌节,一百多号诗人集中在青海湖边,乌央乌央地读诗、喝酒、玩等等,鸿鸿他莫名其妙地也被邀请去了,参加了这么一届。
别的诗人都写了很多歌颂青海湖的美,什么西藏的风情等等这些东西,鸿鸿他写不成一首诗,他索性集了一首诗,当然他要写的话,以他的技巧,他当然可以写一首诗,但他为什么要集一首诗呢?因为他决定采取他人的角度,来反观他参与的这个诗歌节。
最后一句当然是非常的特殊,我们经常在电视广告里边听到这一句话,感谢某某矿泉水大力支持这个活动什么什么的,当然我们在青海湖诗歌节,也听到了这么一句话。这是一句非诗的声音,它是句广告语,但是非诗的声音,当它成为一首诗的最后一句的时候,它已经成为诗的声音。
它表露的是什么?它解释了第三句的,你早已不再是你,因为商业的力量已经让事情变了味了,它造就了这个诗人,不再是原来那个诗人。而且很有趣的,明明是青海湖诗歌节,你站在青海湖旁边,强调你感谢一瓶矿泉水,湖和水,和一瓶装水的对比,非常讽刺,到底哪个更属于诗歌?到底哪个能够拥有诗歌?
再回溯到第一句,神是什么?这个诗人制造的神是什么?是诗人被造成神,还是诗人参与这个社会的造神运动?这个神,是青海湖,这么一个神圣的湖?还是诗神缪斯?还是金钱本身?它的愤怒,它的哭喊,它根本冲不出来,因为它已经被这瓶矿泉水大力支持。
鸿鸿他原来最初写诗,很多是跟视觉艺术有关的,但他在这个世纪,画风大变,他写了很多像怪兽一样的诗,这些诗好像都在说我们不是诗,但这个世界上有比诗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他的诗所关注的现实。正正因为对加了引号的诗意的放弃,甚至他不只放弃,他还刻意的去挑衅它,所以像鸿鸿的诗就构成了一种全新的诗,一种反诗。
其实这几年,因为社会现实动荡非常大,在香港、台湾的汉语诗歌,都能看出很多发愤以抒情这样一种诗歌根源的动力。而且更有意义的是,那些本来不同风格的诗人,他们也采取他们不同的方式去发愤,去使用他们的语言策略,所以他们的诗,有的很疯狂,有的是愤怒,有的是嬉笑怒骂的,有的是很酷的,有的赤裸裸的,有的却包含在隐喻底下的。
不过最有趣的,现在好像是压力最大的地方,我们的中国大陆地区,很多诗人却选择了一种回避,或者说警惕,对这种发愤以抒情的这种传统。他们很警惕不要去直接抒情,直接去抒发他的志。“诗言志”嘛,但当然了其实看穿了,很多人他们根本就无志可叙,而不是说无法去抒志。
他们很警惕,不要沦为意识形态或者宣传工具,但是这种过分的警惕,令他们产生了一种语言的洁癖,好像我们一定要风花雪月,那才是诗。所以前几年有一个奇怪的案例,诗人肖开愚他写了一首诗,是很关注现实政治的,对现实的很多东西作出反应的诗,但他却把这首诗命名为《不是诗》。
也许是为了避嫌,他主动地否定了自己的诗,但也许又是为了挑衅,他只承认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诗。他已经写出来以诗的形式写出来,它明明就是一首诗,却说不是诗,很明显就是一种挑衅,说你们对诗的定义已经落伍了,我直接写一首叫《不是诗》的诗,就可以否定你们原来对诗的种种的成见。
好吧,那不是诗,那是什么呢?我索性觉得它们干脆叫“怪兽”得了,它们是满载了生命力的怪兽,这些诗歌,这些关注现实,这些挑衅现实的诗。我们希望,我们读诗的时候,也多少带着一种挑衅的心理。这种挑衅可以是一种美学的挑衅,也可以是一种伦理学的挑衅,也可以是社会学的挑衅,甚至是思想观念上的挑衅,有挑衅才会有破局。
好,我们关于诗的挑衅就讲到这里,我是廖伟棠,谢谢你的收听,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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