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雨
作者|李玉红
今年夏天的雨水格外的多,仿佛天被捅了一个大窟窿,止不住地倾盆而泄。有人说,鼠年灾难多;也有人说,二龙治水雨水多。这些说法都是老黄历,有没有道理不好说。但今年的雨水确实是比往年多:三天一小下,五天一大下,甚至一周连续阴雨天。
雨水多有多的坏处。比如南方的洪涝灾害。人民子弟兵坚守在抗洪一线,为了人民群众生命财产的安全,不顾个人安危,昼夜奋战;还有安徽歙县,遭遇50年一遇的洪涝灾害,县城多处洪水上路、严重积水、道路受阻,语文、数学科目考试被迫延期举行。8月13日,国家防汛抗旱总指挥部秘书长周学文表示,今年洪涝灾害造成6346万人次受灾,直接经济损失1789.6亿元,比前5年均值偏多12.7%和15.5%;因灾死亡失踪219人,倒塌房屋5.4万间,较前5年均值减少54.8%和65.3%。
我对雨的印象并不好,源于小时候听说或经历的几件事。
第一件发生在1961年,自然是听说的。据娘说,当年大姐刚出生几个月,娘在做家务,把大姐放在院子里的一个笸箩里。那天突然下起了雨,而在忙着的娘大概是把大姐给忘了?盛大姐的笸箩竟然漂了起来!幸亏娘发现的早,不然大姐就被大水冲走了。
另外一件事是小时候每年都会经历的。那时,我们家住在一个西北向的院子里。院子的地面比街道低。所以,一到雨天,院子里就灌满了水,如果不是爹在门口堵上的那一堆土,雨水就会倒灌进屋里。等雨稍微小点,爹赶紧戴上斗笠穿上蓑衣到院子里去改水(在地面掘一道沟子,把水往院外引流)。当时住的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一到雨天,不是这里漏雨就是那里滴水。娘组织我们姐妹们,拿着盆儿啊罐儿的,到处接水,以免湿了床铺。南屋背阴,冬天光照不足,夏天雨天漏水,娘便有了一个北屋的梦:这辈子哪怕是就住一天小北屋,我也知足了……
八十年代,在娘的殷切期盼下,勤劳的爹娘终于有了盖北屋的机会。那时候盖屋,盖的都是土屋。土屋用的不是砖头,而是用土打的墼。先是推土到村外空旷地面,然后组织人员打墼,打好后一个个放地上晾晒,晒到差不多干了,再摞起来。
这个时候,最怕的就是雨。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会让新房子泡汤。
夏天的午后,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热的人都不敢出门。不爱说话的爹,瞅瞅天,竟然乐呵呵地笑出了声——好天儿,好天儿!再有这么两三个晴天,我们家用来盖屋的墼就可以晒干了,早已打好的石头地基之上,就可以垒墼了!照这样子下去,今年八月十五就可以住到盼了二十年的北屋里去了!仿佛幸福的生活在向我们全家招手,爹能不乐吗?
可是娘清楚,这段时间,爹白天瞅着太阳和云彩的动向:云彩向南雨涟漪,云彩向北一阵黑,云彩向东一阵风,云彩向西披蓑衣。这些谚语里可藏着天气变化呢。晚上看不见云彩,所以睡觉都是支棱着耳朵的。夜里刮过一阵凉风,爹以为雨要来;燥热的一丝风都没有,爹以为是雨前的征兆……总之,那段时间,爹和娘没有吃过一顿安稳饭、睡过一个囫囵觉。
开始动工了,也是担心延上雨天,一旦停工,准备好伺候工匠的饭菜就要坏;再买还得又花一份钱,这成本就高了……诸如此类的事情,搞得爹娘十分紧张。这个时候,哪个姐妹要是不长眼,惹他们生气了,一顿臭骂是不可避免的。直到上了梁、扣了屋帽子,心才算稍稍安稳了些。所以,上梁的那天,是全村的喜日子!放鞭炮,分喜糖,完全不亚于今天的娶媳妇。
上面说到我对雨的印象不好,大概也源于我们村里不缺水的缘故吧。六十年代,大舅在村里做支书,带领村人们打下了好几眼机井:庄子中心的那眼井特别旺,主要是用于村人们日常饮水;南坡、西坡和东坡各有一眼用于浇地的;北坡地少,除去一早一晚大家集中挑水的时间,庄子中心的那眼井可以用于北坡浇地。所以,只要不是特别干旱的年份,对雨的感情就不那么深。
还有一点,一下雨,泥路难行,会弄脏娘做的布鞋。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少有的一次盼雨的经历。第一次穿凉鞋,是在我十岁的时候吧?娘用爹从东北四爷爷家里拿来的一个破皮包,裁剪,缝制,凑合着给我和四姐每人做了一双凉鞋。那鞋子,是黑色的,牛皮的。当时,娘把皮包上的皮子剪下来,在我们姐妹几个的脚上比划来比划去,发现,如果做给我和四姐每人一双,是最不浪费的。于是,我便有了自己的第一双凉鞋。穿上皮凉鞋的瞬间,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漂亮了,仿佛从脚到头都发着光!比同学们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凉鞋可洋气多了!
以前看同学们下雨天在雨水里走,而自己只能脱光了脚,手里提溜着怕湿的布鞋。现在我也有凉鞋了,下雨还怕什么呢?于是我也盼着下雨。盼啊盼啊,终于盼到了阴天,我穿上凉鞋,出了门。还没到学校门口,娘派四姐把我紧急召了回来,告诉我:这双鞋子是皮的,要是在水里泡了,会坏的。所以,得换下来。我只好悻悻地脱下来,心里失落了好一会。真是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给我做个塑料的呢。
1993年,因为上大学,我第一次离开生养了我22年的故乡。毕业后,继续留在这里工作。雨天,走在城市的街道上,早已不见泥泞。老家的条件也越来越好,村里修了水泥沥青路,每年夏天回家,总会遇到一两场雨,却再也不见了雨水和泥水混杂的泥泞,反倒像是缺了些什么。
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了雷声。恐怕,今夜,又将是一个雨夜。
——本文刊载于2020年《北海道》秋季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