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山 | 韩乾昌

“颠山”,在我老家话里,是离家出走的意思。但离家出走所表达的萧疏淡漠,远非颠山之生动果决可比。“颠”既反映离家时的状态,“山”又直指目的地所在,配合一起就有了画面感,所以还是用方言说法更有味道。
“颠山”为何?情由不一。
比如两口子闹了别扭,女人又吃了亏,既力量不胜而非表抗争之坚决不可,于是辫子一甩屁股一拧,揩把鼻涕,颠山去!
或者子女被父母暴揍一顿,而被揍者又有种种委屈不服,便瞅准机会跳出大门,也颠山去了。
颠山是弱者最后的尊严,也是聊以自慰的最佳手段。一来发泄自己情绪,二来借此以示向对方的惩戒,三则不花钱无有成本而效果显著,不颠白不颠。
我的第一次颠山,大约在两三岁。
那时家住县城,父亲单位里。一日父亲上班,母亲与我在家。母亲因忽然想起什么事,要出门一趟。等她赶回来,发现我不在屋里。左右捉寻仍不见,无奈跑去父亲办公室,父亲开始不以为然,直至向整个院子打问后,不见音信,才慌了。父亲跨上单位的三轮摩托,飞至广播站,即央广播员满城喊话,而后又带母亲在三轮摩托上张牙舞爪、满城乱撞;然而一上午胡乱过去,终无所获。据母亲后来说,她已做了最坏打算,虽不敢告给父亲,却似乎于跟父亲的对视里,彼此印心。然而奇迹竟轻轻发生了。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午一位远房亲戚去街上买油饼,恰遇着失魂落魄的父亲,才得知,父亲在寻我;而我正被这亲戚收留着。当父亲怒冲冲跳进屋去时,却发现我正在人家床上睡得香甜,手里还紧握一块油饼。父亲哭笑不得之下听说,原来亲戚在院门口照见我,便领了我去,恰好亲戚要吃早餐,早餐是一坨香甜的油饼,亲戚便拿了油饼给我吃,又倒一杯麦乳精,吃饱喝足后睡在亲戚腿上,然后不知啥时又上了床,做起甜梦。直到下午,亲戚才又买油饼,就遇见父亲,而这期间,他竟对广播声充耳不闻。
以后,这事儿隔一阵儿,就分别从父母亲嘴里说出。实际上,我也正是从他们反复讲述里弥合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从故事里还原父母当时的心情;或许还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年深日久,已不可追究。但蕴含其中的感情却始终不容抹去:便是那油饼的好吃、以及亲戚屋里的温暖,给我的宁静舒适,过去多年仍觉亲切。这次经历曾给父母苦恼,却让我自豪。
当然严格说,这不算“颠山”,顶多是一次意外走失;但正是这次走失,为我后来的颠山提供了必要准备。

真正颠山发生在大概六七岁间,一次吃饭时,打碎一只细瓷小碗。那个年代家里普遍用的是粗瓷大碗,这小碗还是母亲央了父亲从县城买来的,仅有一个。结果现在开一地花儿。我还没从惶悚中醒来,母亲的巴掌就火苗一样往头上身上窜。情急之下一头顶开母亲,胁下生翼,越过门槛儿跑了;耳边流风飒飒,风过处是一根老笤帚疙瘩。
我刚出巷子,母亲脚步声紧随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母亲尖利的吼声,几欲将我掀翻在地。还好她终于放弃,她的脚步声渐成原地踏步的鼓点,鼓点随我跑远仍敲打在心上。
又穿过两道沟,沿坡往山上踅摸时,隐心后面有什么,回头只见一个黑影,才放缓脚步,同时感到无力。一步步向田野,一眼眼村庄渐远。确定没人追时,反心生失落。猛见天上一朵白云,自由而不怀好意的筛着;一脚踩住自己的影子,影子越来越小,终于踩不住,觉得天底下只剩自己一个。
风溜过田埂,牵扯衣襟,仿佛被一只手捉住;却空惘。才咀嚼被母亲追逐时,害怕而刺激的快感;随即为深心里盼着被捉而于自己的背叛感到可耻。想到母亲此时慌张,手里活计捉起又放下,满院转圈打磨而终于四下张望、趴在村口墙峁上呼喊我名字时,把眼下因被母亲捉打而痛、而恨的心思才淹没了;巴不得天黑,那时才有好戏看!然而日头悬在当空,像一张刚出锅烫手的油饼。过午,远处田里劳作的人影晃动,人间显得那么不真实。我想走得更远一些,远别这非真实的人间。走更远一些。捋来狗尾巴草编了草帽,又拔一撮野葱,野葱的辛辣跟泥土的馨香,营造一种淡淡的惆怅。不时传来一声长呵,是放羊娃在吼秦腔。其声苍凉其调悠扬;虽那时并不知有苍凉悠扬这样的词汇,但那份感情是确切的。瘫在田埂上,看云朵向崖畔低头含笑,渐生朦胧睡意。惊醒时,见一只老鸹独自离开树枝,太阳已经钻进草窝里去了。空气陡然凝重,风过田埂像匍匐在黑黢黢的狼背上。翻身起来,地上一个人形瘆目,脚下村落迷蒙一片;屋顶缭缭,炊烟不听人的使唤,跟了日头一同向山后跌去。忽然感到被什么从背后猛推一把,却不敢转身;似要喊一声的,却被酸楚截住不能出声,撵着魂往山下跑,如在空中飞。到村口路过一户人家时,门闩玲珑而门扇吱呀,那是人间最美乐声。到巷口,看自家屋顶,烟囱黑狗一样蹲着,饭菜余味尚存。却一头踅进隔壁、爷爷家驴圈里。驴圈里有个堆放草料的围栏,摸索进入卧在草上。两头驴子对我的来到充耳不闻,继续它们的咀嚼。我拉了草料把自己浑身盖住,枕着手,听驴铃叮当,看它们哂笑它们交头接耳。过了一会儿,听见爷爷脚步声。知道他来给驴填草。我屏气凝神防着被爷爷发现。爷爷掌了马灯,照向驴槽,往槽里抓两把、摸摸驴脖子,转身出去了。驴子比我幸福,我想。我打定在驴圈过夜的准备,就要糊涂睡去时,爷爷又来了,这次给槽里撒几把玉米,向驴咳嗽几声,转身抬脚时,忽然把马灯悬在我头顶,一惊,又笑笑,准确的捉住我的胳膊,我顺从的被提出草堆。爷爷摸摸我的头,嘴皮欲动,却努起脸来,显然是向母亲表达不满。然而他绷住了,只是牵了我手向我家去。须臾心想,一顿饱饭一顿饱打哪个先来?爷爷大手的温暖,也只是暂时的吧……

进家门,瞥见母亲从厨房出来,一手端了碗,一手揩向围裙。大家都没说话。我端了碗,饭尚温热;往嘴里扒面条时,爷爷背着手出去了。吃完饭,等着的一顿打还不见落实,便跌倒炕上睡了。那晚,头一次感到炕那么陌生又那么亲切,贴着炕席时,整个身体被匀实托定,身上每一处熨帖都专为我侍候。
实践出真知嘛!有再一就有再二再三,以后颠山不免得计,有时还要绾个花儿。
直到后来,母亲打不动我,山村往事也成背景,推向前台的是真切的生活,而这真切亦不过梦幻泡影,母亲竟一句话未留就舍我而去。从来都是我跑母亲追,现在她自己跑到山上,我却永远追不到她。母亲平生唯一的“颠山”,那么决绝。
当往事再次浮现,已是异乡之夜。
异乡之夜可埋伏乡愁,白日却不得不直面以待;不敢半分大意,唯恐失手,哪敢有颠山的念头。
然凡事总有意外。是毕业后,暂于一家单位实习。某次,受了上司批评,委身一角伤神,恰遇着同来一位女同学,在另一头悄悄抹泪。这使我大为感动。以为她是为我抛洒同情之泪;使我心酸给我温暖,差点上前搂住她香肩。女同学叫杨丽。本来漂亮,梨花带雨就分外动人。只是人家那时那么骄傲,何曾正眼瞧我?然而我竟不知那正是她一腔婉转情意?事情就是这样子,人生就是这样精彩!我因这鼓舞,已经心里拉了她手,一起奔向一个只有满是自由的去处,给她肩膀,只是这肩膀不再拿来哭,而是使她靠得紧实甜蜜。我竟几乎落泪,她却扭头笑了。她的笑一直蔓延到后来多少年,每当想起,使我在心里笑自己。人家当初是因为跟对象吵架!原来世上还有这么美丽的误会!不过我仍感激这意念里未竟之私奔。不,意念里未竟之颠山,赋予我一段美好回忆。
时光陡转,当我再次想起颠山这回事,已人到中年,又把小时候的荒唐回味,不禁莞尔,却也别有滋味。转眼自己的孩子也该到颠山的年纪,偶尔也曾责罚一回,想到他们会否也曾有要颠山的念头。但随即觉得悲哀。都市圈养的孩子,何曾体会过自我放逐;放他们出去,亦不过迷失在钢筋混凝土丛林里,颠山的滋味他们是无福消受了。
这丛林里没有炊烟,风也不会带去家中饭菜的味道;更不知颠山愈远,只是盼着那熟悉的脚步声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