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读】渠传福：娄睿墓发掘轶闻
【约读】渠传福：娄睿墓发掘轶闻
卷帙浩繁的庞杂史料往往只记录下历史的宏大曲折，而潜藏其中的琐碎细节常常淹没于岁月长河中。
考古人的执着探索，让今天的我们，能够站在陈列着精美文物的展柜前，站在一幅幅绚丽多彩的千年壁画前，隔着漫长的时光，遥想古人的生活，他们的宗教、礼仪、风俗、服饰、音乐、饮食……
1979至1981年，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和太原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共同发掘了娄睿墓，出土各类文物870余件。其中，彩绘壁画71幅，200余平方米，是我国北朝考古的重大发现。
本期约读邀请渠传福老师，为您讲述娄睿墓发掘轶闻。
渠传福：娄睿墓发掘轶闻来自山西博物院00:0024:22
约读嘉宾：
渠传福，1953年生，山西祁县人，山西博物院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东周、北朝历史文化和美术考古。
以下为音频节选：
1980年，省市文物部门发掘了北齐东安王娄睿夫妇合葬墓。娄睿，高欢妻娄太后的亲侄，是北齐政权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葬于武平元年（570年）。娄睿墓虽曾遭盗掘破坏，仍出土大批陶俑、瓷器和浮雕、彩绘壁画等文物。其中，大面积的彩绘壁画最为珍贵，精美壮观。虽时隔一千四百多年，保存较好的仍有二百多平方米，是山西博物院最重要的珍藏之一。
役夫俑、陶立驼、陶卧驼
陶镇墓武士俑
娄睿墓壁画的内容，一部分以长卷形式描绘墓主人显赫的生活和奢华的场面，如出行图、归来图、宴饮图，还有显示鲜卑贵族排场的仪仗骑队和跋涉于丝绸之路的胡商驼队。另一部分，则是表现墓主的佛教信仰和神仙思想，诸多神鬼鸟兽栩栩如生。
墓室第二层十二辰图：牛
墓道东壁第三层壁画迎宾图
全部壁画中有200余匹马的图像，骏骐挺拔，无一重复，神乎其技。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称，杨子华“尝画马于壁，夜听啼啮长鸣，如索水草”。杨子华“天下号为画圣，非有诏不得与外人画”。很多专家认为，娄睿墓壁画极可能即宫廷画家杨子华的作品。
鞍马游骑图
娄睿墓壁画的发现，改变了学界对北朝绘画的认识。吴作人教授曾评价：“北齐东安王娄睿墓的发掘，使千百年来徒凭籍志，臆见梗概的北齐绘画，陡见天日；使中国绘画史，犹长河万里，源流更汇支派，空缺得以证实……至于壁画之工拙，揆其简练肯定，运笔收纵，承两晋而启隋唐。”娄睿墓以其无可估量的学术价值与文物价值，入选二十世纪中国百大考古发现项目。
墓道西壁第三层壁画部曲鼓吹图
1982年，我和张庆捷、常一民同学毕业分配在太原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单位安排住在南十方白云寺。白云寺当时是太原文管会的文物库房，文革前原太原市文物商店的大批古籍图书，存放在大殿后的窑洞式“藏经楼”上。
令人欣喜的是，省市联合发掘的娄睿墓结束不久，所有的考古出土资料都存放在白云寺。举世震惊的娄睿墓壁画与出土器物的修复整理和研究工作也在这里进行。考古队的主要成员邓林秀先生、陶正刚先生和王天庥先生等几乎长住于此。张颔先生也在楼上一间办公室里，基本不出门，总在读书写作。张颔先生学养深厚，平易近人，我们几个年轻人常常进去请教学问，谈笑之间，受益匪浅。
陶正刚同志正在研究壁画
娄睿墓的发掘实际上是“晋国早期都城研究”项目的副产品。众所周知，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北京大学邹衡先生已经断定晋国始封地在晋南翼城曲沃一带，并在曲村建立考古实习基地，进行拉网式的田野调查，距离发现晋侯墓地仅仅一步之遥。但历代古文献都说“桐叶封弟”在太原，而且太原不仅有名闻天下的晋祠，还有隆冢巍然的“晋王墓”，也就是所谓的“唐叔虞墓”在牛家口。
以张颔先生为代表的山西考古界，基本认同邹衡先生的论点。但为了破解这千年迷案，堵住食古不化者们的“悠悠之口”，就有必要“证伪”所谓的晋王墓，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于是山西省文管会申请了一笔经费，开始调查发掘晋王墓。发掘出乎意料地顺利与快捷——“晋王墓”只是一座空墓，但陵园围墙基址的建筑与材料是汉代制度，表明“晋王墓”及陵园似乎是汉代具有纪念性质的遗存。结论出来了，发掘经费也只花了一小部分。但来之不易的经费上缴可惜，不如另辟蹊径，把它花在更有实际意义的考古项目上。
在“晋王墓”考古发掘前期调查时已经知道，牛家口村东500米的王郭村地界上，“学大寨”时期，曾平掉一座“王墓”大坟堆。村民说墓里有彩画的“人人马马”，画中人物大小与真人差不多。根据文献记载，那是北齐咸阳王斛律金的墓。目标明确，经费不愁。于是，这座张冠李戴千余年的王墓，成为考古队的新任务，一次美术史上的重大考古发现就此展开。
娄睿墓墓道发掘
娄睿墓开始发掘，墓室积水几乎充满。两台水泵不间断抽水，考古队员身穿防水雨裤才能工作。墓壁和壁画由于积水的长期浸泡变得非常脆弱，当时的考古发掘变成一项“危险工作”。有一片墓道壁画刚刚清理出来，工作人员撤离，摄影师梁子明马上架好机器开始拍摄。没拍几张，无声无息间壁画随墓壁垮塌下来，几乎将人与机器淹没在泥浆中。所幸救援及时，没有酿成大祸。精美的壁画就这样“消失”了，而梁子明拍下的几幅彩色照片，成为了真正的“绝版”。
墓门前的石门墩和镇墓兽
限于当年的认识水平和科技条件，娄睿墓发掘结束时才发现，埋葬时使用了大量的水银，考古队员不知不觉中都慢性水银中毒。负责发掘清理的陶正刚先生在墓室中待得时间最多，因此他成为最严重的受害者，满头乌发开始脱落，后来变得稀稀拉拉。娄睿墓发掘给了全国考古界一个警示：打开封闭墓葬后的第一件必须做的事，就是检测是否存在有害物质。
墓室内出土釉陶罐放置情况
娄睿墓出土的壁画，震惊学界，轰动社会。专家名流，络绎不绝。省委省政府异常重视，责成宣传部做好安全保卫和宣传接待工作，省委主要领导几乎都去视察过。有一天，罗贵波省长到了发掘现场，看到考古队员在没大腿的积水中工作，异常辛苦。陪同参观的宣传部副部长刘舒侠说，你们这样长期在水里工作，要防止关节炎，每天都应该喝点酒。按照当时规定，工作餐不得喝酒，违反必究。刘部长表示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考古工作就很特殊，罗省长点头同意。从此，考古工地“不禁酒”成为考古界不成文的规定，流播到全国各地。许多年后，外地同行说起来，还感谢山西开了个好头，避免了好多考古人患上职业病——关节炎。
原省委副书记、省长罗贵波，副省长贾俊同志参观、指导工作
陶正刚向山西省省委领导介绍墓道壁画情况
后记：
作为一个考古人是辛苦的，无论寒风凛冽还是烈日当头，他们始终在考古工地上坚守着。几个月泡在工地，三过家门而不入，这是考古工作者的生活常态。然而除了辛苦，他们有时还会面临很多难以预测的危险，如因自然环境导致的塌方、泥石流，墓葬中的毒气等。虽不如盗墓小说、电影那样机关重重、惊险刺激，但稍不注意也会遇上危险。那考古人的坚持与坚守是为了什么？不仅仅是为了文物，更是为了最大程度的还原、解读历史，为了理清整个中华民族的文明脉络……
1.《北齐东安王娄睿墓》，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太原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文物出版社，2006年；
2.《北齐娄睿墓》，太原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编，文物出版社，2004年6月，丛书名：晋阳重大考古发现丛书；
3.《北齐娄睿墓壁画与莫高窟隋唐之际画风》，谢稚柳，《文物》，1985年第7期；
4. 《太原北齐娄睿墓参观记》，宿白，《文物》，1983年第10期；
5. 《艺苑奇葩——北齐娄睿墓壁画》，齐东方，《瞭望周刊》，1991年第5期；
6. 《魏晋南北朝绘画史》，陈绶祥，人民美术出版社 , 2000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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