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亂叠》前記(附钱札一通)
書和人和事

山風海雨飄搖,青山綠水的香港面目不一樣了,寒居已容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人禍天災,封城數月,裹足不出門,閑賦在家,執拾這些以前寫的報紙專欄短文,似有意跟自己開玩笑。這些篇什蕪雜無章,記的雖都是與書有關的人和事,然而,事過境遷,寫的更是浮光掠影,沒有任何急於出版的必要。我城男女如水抗爭,鋌而犯險,如歌如泣。然而,我又能做甚麼呢?抽屜裏翻出董先生多年前寫給我的一張英文書法,D.H. Lawrence的句子:「我們這個時代根本是個可悲的時代,我們偏偏不肯認命。狂瀾既倒,我們都在斷瓦頹垣之中,慢慢養成一點新習慣,抱着一點新希望。費勁是相當費勁了。此去並無坦途:重重障礙,我們也有法子繞路走,甚至手腳並用攀過去。反正我們不管天塌了多少下來都只好活下去。」既然活着能做的依然是讀書編書,這回膽子大一點,試試寫書。

最早還是董先生做蘋果社長的時候,要我星期日也來蘋果樹下,坐一坐,寫個千字小欄,談書人書事。欄名隨意起了一個,叫「梧桐河畔」。住家附近這條也叫雙魚河的,最多說得上只是一條排洪道小溪流。香港環海,山巒綿延,但沒有河流。星期六早上,出門去中環喫茶前一個鐘頭的文字練習,成了要按時交稿的功課,本來清閑的週末,因此忙碌起來,漸漸也成了一種樂趣:寒居書窗前,是一棵挺拔高聳的楓香,樹葉茂盛,欣欣向榮,好風入室晨曦在林,還有鳥聲。時事煩囂,借書記事記人,歲月靜好,我珍惜這樣的一種奢侈。其後報紙改版,小欄改刊星期五,寫稿也改在週四班上午膳時間。這樣五年過去,留下兩百篇編書讀書札記,重讀一遍,很多應該記下來的反而沒寫,也只能如此。朋友慫恿結集的念頭出現後,畢竟編過上千本書,職業使然,難免要問:除了自己,這些東西真有甚麼意思嗎?上個世紀八十年代臺靜農先生出版龍坡雜文,他說,經常收到朋友贈書,何嘗不想自己也印一本,送給朋友。臺先生文章大家,一生身經喪亂,追憶故舊,沉鬱而頓挫,思極深而不晦,情極衷而不傷,一字一紙當然都值得編好印出來。臺先生一句印書回贈朋友,倒也成了我結集這本小書的一個藉口。

香港副刊專欄,奇花異草,名家輩出,結集成書的多不勝數,讀者也早已習以為常。我這種叢生雜草,兼有專欄的各種毛病,有些語焉不詳,有些芝麻瑣碎。然而改寫已不太可能,也沒有必要,略作增刪,留下與書有關的,其他的略去不收。那麼多的書,那麼多的人事,每天都在變化,每天都在生長,再多也只是記一漏萬。書比人長久,這裏寫到的書,有些是我做的嫁衣裳,有些我只是一個普通讀者,寫的不管如何不濟,書本身充滿了妙趣。昂貝多艾柯引約翰維金斯說:書寫的藝術,最初被發明時太奇妙了:「人」原來可以與「書」交談,甚至「紙」也會說話。


湊在一起,太厚也實在太零碎了,只好把題目都刪了省篇幅,話題相近的攏在一塊,成了這樣的十篇。附錄一文,是多年前應約寫的,所記依時順序,略見脈絡,算是一篇前記。後來寫的,隨寫隨記,不成體統。怕朋友嫌單調,加了好些圖片,有前輩的手稿書影,有這些年來和淑娟收集的好玩字畫。謝謝中大出版社甘琦、北京三聯舒公子,一開始是他們慫恿要替我印書的。出版的辛甜苦辣,我比誰都不嚐得少,怎麼可能讓朋友為我喫這種苦。淑娟省下家用付印製費,老友魏夫子惠允國際書號,書中所收常玉、周作人、張大千、溥心畬、沈從文、張充和、俞平伯、臺靜農、黃苗子、啟功、周夢蝶先生的書畫、余英時先生的五律七律墨蹟、金耀基先生的金體書法、董先生題寫的書名和詩箋對聯、北島的線畫和點畫,賞心悅目,有些是他們所贈,有些是我們打工換回來的,現在成了我印這本書最大的理由,謝謝他們。小思老師、董大姐、張大姐、學軍、愚姐、大忠、董明、董醫師、古先生、老雷、錦萍、Karl、Samuel,亦師亦友,多年來得他們的教導不在話下,謝謝他們。書中所記,不周到的都是我的責任,與師友無關,與我任職的出版社更沒有關係。是為記。
二○二○年六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