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蔷华:我和俞老的十四年

李蔷华与俞振飞
我与俞老在一起这十四年,不仅是俞老个人的愉快,也是我一生中最舒心的日子。我跟俞老,追溯起来,我十九岁的时候就见过他了,是在上海思南路梅兰芳梅先生家里。当时梅先生的弟子李世芳因飞机意外事故离世,为接济李家人生活,梅先生组织了一场义演,找来八名坤旦,联手演出《八演五花洞》,我是其中之一。梅太太福芝芳与俞太太黄蔓耘是牌友,我们这边说戏,他们那边打麻将,俞老穿着长袍子,背个手,站边上看。后来再见是两人合演《铁弓缘》,我的花旦,他的小生。再后来,是在北京的讲习班上了,俞老在台上讲解《游园惊梦》,我是课堂底下一学生。
刚开始,是他的一位学生传达的意思,我就给这位学生去信,要他说清楚一点:这是你的意见,还是你老师的想法?是你在给我找饭碗,免谈;是你老师的想法,他年纪大了,需要照顾,我没有二话。紧接着是俞老自己给我来信,再就是安排广州见面。因为俞老的名气太大,万一不成,影响到他声誉。1979年10月,我由妹妹薇华陪同,从武汉去了广州。印象最深的是,才见面,他剥了一颗糖给我吃,腼腆地对我说:“这事要是成了的话,委屈你了。”一会儿,他又剥一颗糖给我,又说这句“要是成了,委屈你了”的话。我知道他指的是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我真没有觉得有什么委屈。起初我只是同情,他这么有才华的艺术家,没儿没女,没有亲情,年纪又大,在“文化大革命”中受了那么多折磨,他有困难,我应该帮帮他,至于产生爱情,那都是后来的事。

俞振飞、李蔷华《奇双会》
说良心话,我是只知道学戏演戏唱戏,不会弄家务的。我儿子知道,老妈生活上自理能力不强的,都是为了俞老重新学起的。俞老脾气很好,很好侍候,你只要给他做,他都高兴,没事了,我往那儿一坐,问他:“你吃这个吧?”他苏州人,语气糯软:“嗯,吃点也好的。”我再问:“这个你吃吧?”“嗯,吃点也没什么。”这些细微处,他总是显得特别有修养。长期患病卧床期间,他便秘,需要用甘油每天给他灌肠,这些是我义不容辞要去做的事。你要爱他就不会嫌脏什么的。这个事,我出差的时候,儿子关栋天没有二话,争着做了,他觉得这不仅仅是脏,还真是个力气活,妈妈年纪也大了,吃不消的。后来连我在家时,他也主动承担了。别人会问,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总是不一样。我和儿子都没啥,倒是俞老,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儿子反过来宽慰他,说:“这个没有关系的,我是从心底里非常尊敬您的,而且您对我也非常地关心,既然大家生活在一起,做小辈的做这点小事完全应该。”

俞振飞、李蔷华夫妇
儿子说这话,事出有因。他1985年排练《乾隆下江南》。都排过一二个月了,俞老去看,看过后回到家里,就跟我说:这孩子手里缺样东西,缺把扇子。就这么一句,让儿子激动得不行。他跟我说:到底是大师级的老艺术家,他对艺术的理解感受,旁人真是没法比。咱们导演、演员一大堆,这么长时间排下来了,怎么就看不到这问题?清代的戏么,应该有扇子,有个扳指,游牧民族,马背上出身的么。那天看孩子排戏归来,俞老还悄悄跟我说,要给孩子熬点鸡汤,孩子唱戏累。这话传到儿子耳朵里,这么大的汉子眼圈说红就红了,只说了三个字:心真细。
人生的最后阶段,俞老进院四十九天连开了五刀,这个苦,十几、二十几岁的人都受不了的。有一天,我到医院去,护土向我告状,说他还在唱戏,影响到了其他病人。初听到,我是很吃惊的,医生说,这个切开了是漏气的,根本不可能唱戏的,只能说明他的气息有多足。我说他,他说戏瘾上来了怎么办。我说你就等我来了再唱,唱给我听。有一天我去,照例替他喂好饭,擦净嘴巴,他说没事了,那我现在唱了。我说好呀,你唱吧。他果真唱上了。都病成这样还忘情地唱戏,他真是为艺术而生的。
李蔷华、蔡正仁《春闺梦》
2011年演出视频
在纪念俞老诞辰109周年的2011年,已经八十三岁的我再度对镜理妆,与蔡正仁携手演《春闺梦》,这次演出,虽说因为过度的劳累,弄伤了一条腿,这真有点舍命的味道,我却是无怨无悔。我的理解是,包括这次演出,发生在我身上这些与俞老相关的往事,都是与我一生喜爱表演艺术、醉心程派一脉相承的,是我舞台生涯的拓展和延伸。因为我是一辈子搞戏的,我就是一个戏迷。我太清楚了,你要造幢大楼,110层,台北的摩天大厦,150层甚至更高,咱们上海陆家嘴,高楼一幢高过一幢,只要有几十亿、几百亿,一切皆有可能。你把最多的钱花在培养一个俞振飞上,试试去,不可能。培养固然是需要,但不是你想培养就能培养的。
《立雪程门漾秋声——李蔷华》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5年8月出版
京剧道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