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石”，到“九石”
□李国文
■民间有句俗话：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这种说法值得大家牢记。有多大能耐，做多少事情，有一则一，无一则零。实事求是，既不求虚名，也不为别人奉承你的虚名所眩，这才是每个人得以脚踏实地、稳立于世的根本。
在“冷兵器”时代，弓，为骑兵和步兵所乐用，其击敌距离，数十倍于近战的刀枪剑戟。
弓箭的射程，取决于器械的质量与射手的膂力。“养由基百步穿杨”，说明箭射出百十多米远，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在这个距离内，敌方若无盔甲保护，而射者的命中率比较高，那对手就死定了。但是，箭的弱点在于射得愈远，“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其杀伤力也愈低。为改变这种劣势，射手必须与射击对象缩短距离；不过，距离越短，危险越大。尤其对手有坐骑的话，移动较快，射手在射前，必须目测校准，动作稍慢，对手疾驰的奔马已杀到眼前，那就麻烦了。因此，只有加大弓弩的弹射力，才能远距离地制敌于死命，这样，需要射手具有相当的膂力才能胜任。
膂力，泛指一个人的体力。对一名射手来讲，决定弓箭射程的重要因素，系于臂肌、胸肌与腰肌的强弱，还系于瞬间爆发力的大小。弓的强度单位为“石”，一石约为现在五六十公斤的样子。古时的度量衡，各朝制度不一。古人所用的弓，其拉力要略大于现代箭术比赛所使用的弓，是可以肯定的。杜甫诗云“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的强，就是拉力强的弓。凡射手，无不以挽强弓为能事。
战国时期，齐宣王田辟疆很厉害，经常挽弓射箭，自以为有“万夫不当之勇”。此人按北京话说，颇有点“二”，是个愚蠢的聪明人。他之所以如此，一是当时的齐国很强大，虽然并非他立下的功劳，但国家强大使他底气十足；二是他接位以后，曾经率兵出征，平定了燕国内乱，使他在诸侯各国之间，很出了一阵风头。老本加上新功，遂有点飘飘然。所以，这位喜欢表现自己剽悍有力的国君，每当举弓拔箭准备骑射的时候，最愿意听到的话，莫过于大家称赞陛下的神勇、陛下的英武、陛下的膂力以及陛下的气概当属于天下第一了。
应该说，此人能将“三石之弓”拉到满月的程度，也是很不错的了。如果他活在今天，肯定选进国家射箭队，参加奥运比赛的。《吕氏春秋》和《尹文子》都讲到了这则《三石之弓》的故事：“齐宣王好射，悦人之谓己能用强弓也。其尝所用不过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试引之，中关而止，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所谓“左右”，自然是他的臣宰、将领和齐国宫廷中的各式人等了。古代，能混到帝王身边，能进入帝王视野，都非等闲之辈。既然陛下好吃这一口，“灌米汤”谁不会，“戴高帽”谁不会？接下来，叫好、喝彩的声音立刻让齐宣王好受用。
更有马屁精跳将出来，请求陛下准许他们试一试这支御弓。齐宣王勒住了坐骑，解下了弓，递给这些拍马者。显然，试者并非一个，大家轮流执弓，比试一番。一个个或脸孔憋得通红，或脑门暴起青筋，或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或弓未拉开人被反弹，最多也就将弓拉到一半程度，就精疲力竭，就上气不接下气，而且，还悻悻然地说：果然神弓，陛下这支御弓的拉力，一定不下于“九石”，因此，小的们费出吃奶的劲儿，也是休想拉动分毫。此外，也有人说：除了陛下，这个世界上谁也甭想使用这支强弓。于是，“三石之弓”的齐宣王，被大家忽悠成“九石之弓”的神射手，而且，这个本来就“二”的田辟疆，也就果然自己定位，似乎真正拥有了“九石之弓”的神力。显然，这是自欺欺人的笑话了。
《尹文子》说：“然则宣王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九石。三石实，九石名也。宣王悦其名丧其实。”《吕氏春秋》也记载：“宣王之情，所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用九石，岂不悲哉？”其实，凡自我膨胀的人物，无一不自我感觉良好；凡自我感觉良好的人物，无人知世间尚有“羞耻”二字。更何况，齐宣王本来就“二”，怎么会感到“岂不悲哉”呢？半点也不脸红地认为，自己具有“九石之弓”的膂力。
齐宣王距今已两千多年了，但齐宣王式的人物，却一直不绝如缕，就在时下所见所闻、所经所历的大千世界里，那些夸夸其谈、浪得虚名的学术明星，忽然间成了一通百通、无他不通的文化泰斗；那些尸居其位、不过业余的官员文人，蓦地成了散文小说、诗歌戏剧的行家里手；那些原本稀松、现也草包的各类公敌，想不到竟成了指点江山的社会名流；那些夤缘时会、扶摇直上的投机分子，一下子成为叱咤风云、到处露脸的大师级人物……说实在的，他们比齐宣王还不如，至少，田辟疆虽虚有“九石”之名，但究竟还拥有“三石”之实，而以上那些经常在会议上出现、在电视上露面、在饭桌上举杯的人士，不但无“三石”之实，哪怕两石、一石，甚至连半石之实也没有吧。
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牛皮”，无论自己吹，还是别人吹，最后，总是要被戳穿或识破，成为洋相，如同安徒生童话中那位帝王，以为穿着世界上最美的锦绣龙袍，其实，却是光着屁股走在大街上丢人现眼。民间有句俗话：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这种说法值得大家牢记。有多大能耐，做多少事情，有一则一，无一则零。实事求是，既不求虚名，也不为别人奉承你的虚名所眩，这才是每个人得以脚踏实地、稳立于世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