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法主义：中国传统伦理的一个根本性缺陷

宗法主义的基本特点就是缺乏独立人格的观念。中国社会结构的特点在于它的一体化，商周时期是用宗法网络将整个社会连为一体，秦以后是君主官僚用行政系统把整个国家统成一体，而宗法组织在社会基层还广泛存在。这种社会结构的特点，就导致了伦理上的宗法主义。宗法主义最根本的特点是人身依附，没有独立的个人，大家互相依附，谁都不独立，这种情况在中国的社会生活中到处可见。中国的各种组织，比如传统的国家组织、乡村社会组织、会党帮派，甚至近现代历史时期出现的企业、政党、政团等等，都盛行依附关系，都是以个人之间的相互依附为联系纽带。我们可以通过解剖帮会的内部结构来了解所谓人身依附的内容。一个传统的帮会，如青帮、红帮、四川的袍哥等等，它的基本结构是要有一个首领，帮会所有的人都要效忠这个首领个人，自己的全部权利都要交出去，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了，甚至首领让你去死你都必须顺从。帮会内部还分“辈”、分“代”，并不是一个首领之下大家彼此平等，下一辈服从上一辈，下一代服从上一代，整个帮会服从首领一人，完全是血缘家族式的结构。帮会所有成员要以首领的利益为利益，以首领的是非为是非，他的话必须无条件服从，而与此同时他也保护你，也给你利益。对外方面，整个帮会绑成一团，为了利益与其他人、其他帮会拼杀打斗，而不讲事情是对是非，不管自己有理没理，对此我们有一个成语叫“党同伐异”。在这种帮会之中，一般成员都是些愚昧暗弱、奴性十足之人，而能够在其中吃得开、“混得好”的大小头领、骨干，则必是一些混横霸道、流氓气十足的人，他们害人杀人下得去手，同时也不怕害、不怕死。这种情况，在中国不仅存在于帮会、会党、黑社会中，在其他政治、社会、职业组织中到处可见，它所体现的“组织原则”甚至可以公然写到自己的纲领中去。中国传统的统治集团，你也可以认为就是一个黑社会性质的组织，皇帝是头子，所有的臣子都把他当“老大”，要服从他，自己没有人身自由；各级官员在自己的权力范围之内也都是“土皇帝”，他依附于上司，下属依附于他。同时，皇帝也给臣子们官职俸禄，整个集团紧密绑在一起，对外掠夺人民，掠夺来的成果在内部分赃。分赃不均时也会惨烈内斗，但对外则团结一致，对人民实行严密统治，镇压他们的任何反抗。这种结构在中国的各种社会组织中到处可见，人们统统没有独立人格，在中国近代化的过程中，先进的知识分子都很早就看到这个问题。比如鲁迅，他在1906年写的《文化偏至论》中就讲到中国缺乏独立人格观念的问题，他说，“中国在以往，本尚物质而疾天才”，不许你有人格；“五四”时期陈独秀等人办《新青年》，批判传统伦理，探索建设新伦理，而这种新伦理的核心就被认为是人格独立、反对奴隶主义。缺乏人格独立观念就不能适应现代生活。现代社会生活是多元主体，不论经济、政治都需要一个个的“单位”，比如政治方面有选民，每个公民都有自己的政治权利，也都应该有自己的政治观点，如果没有独立人格，这些全都谈不到。在现代经济中，每个经济体必须是独立的，是独立的“法人”，有它合法的权利和义务，如果一个人没有独立人格而办了一个企业，他和他的各种社会关系就会界限不清，人们可以通过各种宗法性的渠道操控他。所以说，以没有独立人格观念为基本特点的宗法主义，与现代生活是格格不入的，所以对于中国伦理的现代化来说，它是一个根本性的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