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波：岔路口【03同题·小说】

岔路口

文/梁波

人生是一场负重的狂奔，需要不停地在每一个岔路口做出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将通往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命运之路。

——沧月《大漠荒颜》 

村头有个三岔路口，出村往左是下田，往右是上山，往前是去镇上。从镇上再往外走，就是县城、省城，是“外面的世界”。

刘刚小时候，他爹经常一边教他识字，一边给他讲人生：“你瞧，咱们村左边是田，下田种地的是农民；右边是山，上山打柴的是樵夫；中间那条主路通向外面的世界，你以后要出去闯一闯，干一番大事业，当个大人物……”不知不觉，刘刚就认识了左、右、田、山、农、樵、人、物等很多字，他还知道那些字背后藏着一些道理。

据说，刘刚祖上是大户人家，他爷爷那一辈赶上乱世，家道开始没落，家业给败掉了。到他父亲头上，连个值钱的物件也没留下。不过，刘刚爹上过几年学，也见过世面，因此当上了村干部。在农村，干部和群众可不一样，大伙儿都高看一眼呢。

刘刚打小儿就长得俊，大人们喜欢轻抚他的头笑着说，“头大耳门宽，长大要做官”。那些年，刘刚爹朋友很多，都是村里乡里当干部的伯伯叔叔，隔三差五就到他家吃饭喝酒打麻将。刘刚娘一向贤惠，总是利索地张罗一大桌饭菜，友善地微笑着，热情地招呼着。

刘刚嘴巴甜，脑瓜子也灵光，每当家里来客人就一口一个伯伯叔叔地喊着，赶紧端茶倒水。这样的孩子，哪个大人不喜欢呢？于是，除了经常得到“懂礼貌”“将来一定有出息”之类的夸赞，还能在大人打牌时收到不少“小费”。见伯伯叔叔们随手递过来五元十元的票子，刘刚总要推辞一番，最后，当然，大人们一律会假装生气地“责怪”道，“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然后直接把钱塞进他兜里。

刘刚身上从不缺零花钱，人小鬼大，早早就学会了笼络人心，因此人缘极好，胆子也大。五岁那年，他跟着几个大孩子到水塘里扑腾，结果沉到塘底险些被淹死。八岁时把捡到的一个雷管捣鼓爆了，竟然毫发未损。十二岁那年从桥上摔进河里，后背拍紫了，人却没事。

老人们说，这孩子命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刘刚很争气，那年高考不负众望，中了学校的“榜眼”，山沟沟里飞出一只金凤凰，把他爹娘乐得合不拢嘴。大摆宴席那天，亲戚朋友们来了，邻居乡亲们来了，老师同学们来了，曾给过刘刚“小费”的伯伯叔叔们也来了，大家竖起大拇指夸赞，把祝贺的话装满一屋子。

开学的日子近了，刘刚爹送他去千里之外的大学报到。村口，刘刚爹挺了挺腰杆，对前来送行的亲友说：“俺家刚子大了，从今往后，也算是上道了。”爽朗的笑声压过了蝉鸣。刘刚娘眼圈红红的，攥着儿子的手叮嘱这提醒那，沿着村口的主路一直送到镇上，直到长途汽车消失在拐角处，依然怔怔地伫立在那里，像一尊塑像。

第一次出远门，刘刚并不觉得伤感，只有满心憧憬和雀跃，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他觉得脚下有一条阳光大道通向远方，自己像一只羽翼渐丰的大鹏终于要振翅翱翔。

时光飞逝，转眼间四年过去。

刘刚大学期间的表现很抢眼，不仅学习成绩出色，而且社会交往和组织领导能力都很出众，年年是优秀学生干部，获得了一大摞各式各样的证书。毕业选岗时，刘刚毫不犹豫也毫无悬念地抢到了一份政府机关的工作，这可是同学们眼馋的“铁饭碗”。

入职不久，刘刚就靠着苦干加巧干崭露头角，不仅建立了好人脉，而且获得了好口碑。勤快、踏实、能力强、悟性高、会来事……不同层面的表扬传回他耳朵。美中不足的是酒量稍差一些，但这一条很快也变成他的优点：稳重、实诚、作风正派等等。

尽管内心几度澎湃，但刘刚脸上永远保持谦卑的微笑。他抓住一切机会展示自己的才干，处理好各方关系，经营好职场人生。每当逢年过节，他都要忙着到处“走动”。几年功夫，左右逢源的“小刘”变成了深受领导信任的“刘秘书”，工作干得风生水起，手中有了“政治资源”，各种奉承巴结潮水般向他涌来，慢慢把他抬起来，让他飘起来。

刘刚的职场，便是官场。

作为秘书，整天跟在领导身边，刘刚深谙官场规则的奥妙，学会了打哈哈，学会了打太极，学会了踢皮球，学会了察言观色揣摩意图，学会了见风使舵顺水推舟，学会了拿着鸡毛当令箭，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发现，学会的东西越多，工作就能更顺，机会也就更多，却也变得越来越不像原来的自己了。

刘刚还发现，即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无法让每个人满意，无力哄每个人开心。很多明显的官话套话假话鬼话，众人并不揭穿，只是因为不肯不敢不愿，或者不屑。揭穿谎言就意味着冒犯和树敌，何必呢？大家都心照不宣。更何况，官场之上，鬼太多，人太少，有的鬼话即使骗得了鬼，也骗不了自己。

让刘刚颇感安慰的是，他的每一次进步都有贵人相助，一步步爬到了处级领导岗位，仕途顺得让人眼红。在官场混久了，他懂得如何在上级面前讨好，如何在部属面前立威，如何利用职务便利赚口碑，如何化解矛盾问题和稀泥，如何在不同场合戴不同面具当好“演员”……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官场，更是一个纷繁复杂的江湖。

那年，刘刚得到一个晋升局级的机会，尽管竞争很激烈，但他踌躇满志。为了顺利爬到“金字塔”的更高一层，他除了在明处多出一些“显绩”，维持自己的好形象，还不得不在暗处都下足功夫，说更多言不由衷的话，干更多身不由己的事，跑更多费尽周折的路，应对更多各怀鬼胎的人，这让他心力交瘁，深感生活不易。

刘刚心里清楚，普天之下，芸芸众生，哪有谁活得容易？生意场上，那些看似风光的成功人士，背后都藏着道不尽的辛酸；名利场上，那些看似权威的名家大咖，暗地里都付出了数不清的汗水。就像战场上，那些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脚下都踩着无数士卒的鲜血和尸体。即便普通工人和农民，也同样在默默负重前行。想收获，就得先付出。

经过一番艰苦的运作，刘刚如愿以偿，职位又一次得到升迁。外人看来，他年纪轻轻就官运亨通、人生开挂，但他自己心知肚明，在这次角逐中，为了排挤竞争对手，铺平自己的仕途，他屈服于人性的阴冷和残酷，用了一些不厚道的手法。

“成王败寇！世道原本就是这样。”刘刚过关斩将之后，长吁一口气，在心里宽慰自己。

世事无常。刘刚意气风发地履新不久，竟收到父亲猝然病逝的噩耗。晴天霹雳！他返乡奔丧时，发现头发花白的母亲神情凄楚呆滞，顿时百感交集。出殡那天，刘刚搀着母亲送父亲最后一程，经过村头的三岔路口，向右，上山，婆娑的泪眼中，棺木入土，一座新坟。

人世间，那些看似顺风顺水的人，也许早已被凶险的厄运包裹着，不知不觉走到人生的岔路口，但本人却毫无察觉。

刘刚还没走出失亲的痛楚，自己又被查出腹腔有一个瘤子，尽管是良性的，但从手术台下来后元气大伤，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他瞧见镜中的自己，双眼深陷、满脸沧桑、鬓角染霜，不禁悲从中来，仰天一声叹，顿感沉浮得失皆云烟，身心俱疲地萌生退意。

让刘刚始料未及的是，一场反腐风暴骤然而至，更大的打击接踵而来。在一桩腐败窝案中，拔出萝卜带出泥，刘刚被停职接受组织调查，一个个违规违纪问题浮出水面。待尘埃落定，光环褪去，他的政治生命戛然而止，连退路都被堵死，跌入人生谷底。

这一年，刘刚四十九岁。

那个细雨纷飞的傍晚，刘刚失魂落魄地返乡，他无颜面对年迈的母亲，沿着村口的山路径自来到父亲坟头，颓然坐在枯黄的秋草间。冰凉的雨水在刘刚额上汇成溪流，冲刷他眼中的泪，往事如烟，不堪回首。他以为，当年走出村头的三岔路，便踏上了人生的康庄大道，谁曾想，竟然急功近利地拐进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岔路……

天色渐暗，一位老人拄着拐，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是刘刚娘。

“刚子！是刚子吗？刚子回来了？”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

刘刚怔怔地扭过头，面色惨白，双眼通红，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半晌，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哭喊，“娘——”

“刚子，回来就好，走，咱回家！”刘刚娘说。

“娘，刚子不孝，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刘刚狠命揪着自己的头发，痛哭流涕……

第二天早上，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村口，刘刚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和身上沾满泥土，他指着三岔路口，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是左、这是右”，一会儿呵呵笑，一会儿呜呜哭。

乡亲们围过来，摇头叹息道，刘刚丢官了，他回来了，魔怔了…… 0

作者简介

梁 波

从湖北大悟出发

到江城到冰城再到岛城

走过一段平凡的路

难舍信笔涂鸦的乐趣

越简单随心越快乐

2021【同题短故事】创作计划 

2021，新的一年，让我们一起来玩【同题短故事】。

【同题短故事】由赵晓霜、侯俊华、梁波、谢秋霞、崔寒凝、祖志宏、姚小红、甄小龙、杨旭萍九位文友共同发起，旨在和更多热爱写作的小伙伴一起 “抱团”创作，相互鼓励、共同进步。

一、【同题短故事】体裁为叙事类文学作品，包括小说、散文以及非虚构叙事等，鼓励童话和科幻作品。

二、篇幅3500字以内。

三、一般情况下，团队成员每月1日、11日、21日晚8点-10点在微信群报名，提交上旬作业、提交下旬选题。法定假日或遇特殊情况，群主将以“群公告”的方式另行安排。团队成员因客观原因不能参加活动，应提前告知群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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