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胖:“正黄旗”们——我深爱的、挚爱的、亲爱的和恐惧的

几年前刘若英执导了一部电影叫《后来的我们》,上映后据说坊间口碑不是很好。尤其是部分女性观众觉得这是在抹黑“北漂”女性:
我凭什么就为了面包和落户就不要爱情了?
我落户北京了凭什么还要跟“臭外地的”前男友们藕断丝连?
能讲这番话的女性观众三观无疑很正。
同样对于一些“老北京”们来说,看完电影后心里难免“呵呵”。
这是一种尴尬的默契:
我们知道这是实话,我们知道这是一种现象,我们知道身边就有本地和外地的朋友甚至爱人,可看完之后,彼此都要在心里默默打量一番——
聪明难,糊涂更难,难得糊涂。

01

有里有面儿的老北京都在五环外

“臭要饭的”、“我是正黄旗!”
一位北京阿姨在公交车上对着年轻女孩大肆辱骂,被旁边的人用手机全程拍下……网络炸了,跟以往一样,本土派与北漂派分庭抗礼,互相在网上骂开了:
我说你来北京搞乱了姆们家;你说我不思进取活该被打压。
陈词滥调,毫无新意。
连别人家发个公众号都是一股“你酸了”、“要平等”的味道。
当然首先要明确立场:
一、阿姨骂人不对;
二、女孩无辜可怜;
三、地域歧视不好。
但是——注意世间万物在“但是”前都是规定动作,后面才是我要说的话:
“百京人”该杀、该死,都该被赶到五环外。前两点做不到,最后一点做到了。
很多未曾在北京生活和真心奋斗的人想象不到的是:
北京人并非如传闻中那样人均三套房,天天躺着吃,早上大栅栏,晚上地安门。
大多数北京人和“泛北京人”(按90年代前的标准,三环外都是“农村人”的北京当地人)生活跟北漂人一样,一样要上学、一样要工作、一样朝九晚五,如果家住昌平,打工在海淀,不好意思,您照样也得在“市内”租套房子住,只有周末才能回家一趟。
所以“妖魔化”这种事未必一定是要把别人说得如何不堪,有时候把人夸得人憎鬼嫌也是一门好手艺。比如对“百京人”的羡慕嫉妒恨。
有人要问了,那“正黄旗”们总不至于那么可怜吧?
答:确实可怜。
回到开头我说的《后来的我们》,或许作为家长,也开始担忧起孩子今后的婚恋,也担心这熊孩子将来找来的另一半是奔着车房户口来的,这种担忧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这样的事情并非新鲜稀奇。
这种“买卖”或简单粗暴地翻译成“卖淫式婚姻”在任何城市、哪怕在县城里都存在:
我对你平心相待,你对我百般打量;我当尽地主之谊,你果然要拿户口。好,我都给你,你总该安心跟“姆们家”过日子了吧?可你偏不,你还跟外人勾勾搭搭的,你说你想怎么着……
虽然不绝对,但久而久之,听说的事情多了,心里自然建了一道提防。
我要有里有面儿,却挡不住古都的发展,北京越来越大,我的家越来越小,人心越来越复杂,可说的真话越来越少。
于是我只能搬到五环外。

02

胡同越少,怨恨越多

老北京人都是乐天知命的性格,这一点跟四川人很像。
老北京人还特别有礼貌,这是我初来北京时的直观感受。
我说一件趣事:
某日在地铁上有个北京女孩跟一位大婶起了冲突,两人厮打在一起后大婶抱着她的腿不放,姑娘没辙了,一口一个:“您先松开……”
看到没?就连起了冲突,都还是敬语。所以要是在北京人嘴里把“您”变成了“你”,说明这人太讨厌了,这事太过分了
北京是个很大的城市,而且很不幸的还是个国际化大都市,这就注定了生活在北京的本地人必须要一代又一代看着“北平”逐渐变成“北京”:
人多地少,空气污染、物价昂贵,夏天一年比一年热,冬天一年比一年冷。原本可以坐在胡同口侃大山的场景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违章建筑和群租房。
见到的外国人多了,见到的外地人也多了。
渐渐地,北京人觉得不对劲了:
怎么姆们家越来越闹腾了?
本来说好三块五一斤的大白菜过两年就变成五块三?出门遛个弯钱包还丢了,这搁以前怎么可能?都是街里街坊的谁不认识谁啊?还有,那谁家那小谁带回来的女朋友怎么看怎么别扭,用隔壁天津人的话说:
“介娘们不像个正经人呐!”
当然,上述的只是一部分上了岁数的北京人的固有观感,再年轻一些的北京人已经不再把“本地”和“外地”区分得那么清楚:
在他们眼里,大家都是韭菜,并没有什么可豪横的。基本上只区分聊得来还是聊不来,没有人再像以前那样深切地关怀道:
某某地方的人民过得还好吧?
但有一说一,在若干年前的某一段时间里,随着一群某某地方的群众一夜之间去了河北之后,在当年的年末,北京治安确实好了很多,起码偷盗抢劫案件同比于往年春节前大幅降低。
这也是实话。
可能在那一刻,北京人难得能找回“姆们家”的感觉。
除此之外,就是春节这几天了——开着车环游北平城,体会不到拥堵,感受不到喧闹,只是同时也觉得有几分寂寥,也许那时,很多北京人自己都不知道:
“他们”跟“我们”早就融为一体了。

结语

帝都无京韵,难见老北平

如果能从天空鸟瞰北京的话,或许在那一刻我有些遐想:
四九城里,川普在饭馆里伴着红辣椒;姑苏于茶社里搅拌着雅致;齐鲁站在工地上挥汗如雨;闽粤用雪茄挥洒人生;洋泾浜划着船顺着黄浦江入东海而来;大碴子虎啦啦一脚踏破了山海关
北京叫帝都,也叫“胡都”,唯独“北平”这两个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何况“正黄旗”这种古旧历史词汇?
我只知道“火器营”,那还是听了《太平歌词》才了解的,可郭德纲是天津人呐,他也是个“臭外地的”。
每天涌入四九城的人那么多,梦想也很多,可能把本来很小,原本平静的北平撑破了。
外地人的口味越来越刁,驴打滚和豌豆黄被嗤笑寒酸,卤煮和炒肝成了不健康,全聚德烤鸭和稻香村点心也成了“当年只怪见识少”的笑话
老北京落寞了,哪怕这些都曾是他们亲爱的、深爱的、挚爱的一切。
故纸堆里难以找到茶馆鸟笼的怡然,南锣鼓巷中孤寂的原住民们也只能在一条逼仄的巷子口挂上一块“私人住所,谢绝入内”来维系自己最后的骄傲……
您忙着,不伺候您嘞……
我们敢于直视并面对,并非是要看谁的笑话,而是我深知任何矛盾必然有其植根的土壤,包括阶层矛盾、地域矛盾和族群矛盾。
关于后者,无论是海峡的对岸和脚下的北平都有。
我不知道那位“正黄旗”的阿姨在脱口而出时有没有后悔,可能“他们”和“我们”经历的不一样,只是我们难以了解某种不甘和无奈。
可当我坐在成都街边的棋牌室里眼见着匆匆而过的一群群外地游客时,我可能也会不自觉地说一声:
这帮臭外地的,哪里知道姆们串串香的魅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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