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彦锋|以形媚避，以形写神——国画山水的造景与造境

清代石涛有云：“搜尽奇峰打草稿”。取景“深入生活，师法自然”是中国山水画创作的必要过程，也是山水画基本功训练的重要环节，无论是初学者锻炼绘画表现技法、搜集创作素材，还是山水画大家开阔胸襟和拓展创作思路，都是重要手段之一。唯有在社会生活、造化自然中取景写生，画家才可以从大自然中获得最初的创作原型、搜求创作素材、并能训练艺术表现技巧，为山水画创作提供其寻找表现语言的契机。这也是画家“造”景的前提条件。

聂彦锋《碧树浸草香》

有了“景”，如何呈现在画面上呢？北宋大画家郭熙把山水比喻为“春山淡冶如笑，夏山苍翠如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如睡”。笔者认为比喻中的“笑”、“滴”、“妆”、“睡”就融合了“造”的过程，山水画的“造景”也就是“经营位置”或者“置陈布势”，这种“造”与西画的写生有本质上的区别。西画中的风景画写生更注重对景写生乃是实录，是相对客观的将自然山水有机组合，更倾向于写实。中国画的“造景”则是写意的过程，是画家主观的经营布陈。一山峦、一水涧，一亭舍、一楼船，一古松、一磐石，在位置建构、时空交割上都带有画家强烈的主观意识。山水的起承转合，山石草木衔接，画中山水形的位置陈列，因势造形、随形而出，渗透着画者主观强烈的愿望。

聂彦锋《江村秋晓》一 2017 33x66cm

顾恺之所著《画云台山记》云：“中段东面、丹砂绝崿及荫、当使嵃㟞高骊、孤松植其上、对天师所壁以成磵、磵可甚相近、相近者、欲令双壁之内、悽怆澄清、神明之居、必有与立焉，下于次峰头作一紫石、亭立以象左阙之夹、高骊绝崿、西通云台、以表路、路左阙峰、似岩为根、根下空绝、并诸石重势、岩相承以合、临东磵、其西石泉又见、乃因绝际作通冈、伏流潜降、小复东、出下磵、为石濑、沦没于渊、所以一西一东而下者、欲使自然为图。云台西北二面。可一图冈绕之、上为双碣石、象左右阙、石上作孤游生凤、当婆娑体、仪羽秀而详轩、尾翼以眺绝磵。”笔者认为以上摘录，可见古人在山水“造景”上，精妙的构思布局，山石位置、亭台次序皆可见画家主观意志的导向性。

因此，所谓“造景”之“景”，其取自自然之“实景”；“造景”之“造”，乃画者主观上以情怀表意为要旨的笔墨行进过程。

聂彦锋《不舍知己离别时》70x70cm 麻卡纸 2018年

而所造之景又如何能达到“造境”阶段呢？相对于“造景”，笔者认为“造境”更体现在人类的思想意识活动里，“造景”也是“造境”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中国山水画之境界，如宗白华所言“晋人向外发现了自然，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展现的是一种独特的道白语境，在用笔墨描摹自然山水之际，倾吐内心中无限的天地爱恋和优雅韵致。在与自然顾盼之间，艺术家拟人化了山川湖泊，赋予其灵魂，艺术生命由此与山河大地融为一体，达“天人合一”之境也。国画山水所造之“景”是画家以笔墨创造出的艺术形象，“境”则是画家通过这个艺术形象所要表现的艺术情趣、氛围，同时还包括观画者由此可以经过复杂的内心活动而发出的无限想象，是由创作者和欣赏者双方的意识活动二元组成的。

国画山水“造境”是产生情感、神韵、意趣、妙悟、想象的过程。当然“思绪驰骋、游目骋怀”，无论画家还赏画者能有这样的思想活动皆需“景”触发，无景一切无从谈起。

聂彦锋《江村秋晓》二 33x66cm

画家畅怀于自然，撷取艺术元素，在通过眼到达脑之后，其对眼见产生不甚美哉的感慨，或者沉醉于对自然美妙的赞叹，也就有了审美意识的存在。到此，画家融入自我就有了第一次“造境”的产生，而这也当然是由景触发产生的。创作中在纸上描绘山水，将记忆力中的自然山水和第一次意识里产生的“境”作为基础，再一次融合时间、空间、情感诸多因素，通过笔墨的表达创作画中之景，也就产生再一次的“造境”，这一过程画家也许是直接从山水画创作中获得快意；或是通过山水画的创作完泄愤强、诽解郁忧，从而达到精神的舒畅的过程。而所造之境也必将是美的、和谐的“传神”表现，这也是画作能否生情感人的关键。而这整个的“造境”就是画家造化自然，中得心源的物化表现过程，也是画家追求境界美意的精神体现过程。这一系列的活动中，画家的“造景”和“造境”同时产生，相互交融，也就有了“景中有情，情中有景，情景交融”，进而到达“意境相浑”。

“造景”和“造境”过程是体现画家描写自然形象能力的过程，也是将具有空间形象的自然之景转化成人工化、平面化的图画，以达到实现画家内在感情表露的目的过程。所以这个过程是把“我”放入景内，去体现着我在“造景”过程，也是“景由我生、景为我生”的过程，是在运用以人为主体的借景抒情方式中升华个人的理想境界。而这一境界也只是国画山水“造境”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观者所造之“境”。

聂彦锋《江村秋晓》三 33x66cm

画家通过“造景”处理好“境”的问题，才能在从自然山水到画面山水的转变中引起观者的共鸣，也就达到真正意义上的造境。画家通过画面对生活、造化万物感受体悟后，将主观上呈现出的和谐的、美的表现呈现于画面之后。观者对画面以及画中之景，画家表现出的喜怒哀乐，还有画家所造之境，融入主观意念后的一咏三叹，在内心产生的或激动、或沉思，或怅惘、或顿悟，或心神向往、心弛神游，俱是观者内心所造之“境象”。在笔者理解看来，这就正如石涛提出的“一画论”的观点，而从道家哲学思想来看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也可以阐释山水画，造景”——画家“造境”——观者“造境”——千万个观众就有千万个不同的“景”、千万个不同的“境” 的问题。也可以说国画“造景”是画家创造美的过程，“造境”分别是画家和观者表达美和感受美的整个艺术创作和思想升华的过程。

聂彦锋《江村秋晓》四 33x66cm

其实中国山水画发展阶段，也体现了创作中由“造景”到“造境”以及“意境”逐渐形成的过程。那么最初的“以形媚避，以形写神”是属于相对比较客观地表现对象的阶段，既是造景；而以山水之形体现山水之道，以山水之形传写山水之神则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属于主客观结合的阶段，既是“造境”的第一个阶段；既注意师法自然、表现自然，又能得于心源，传情达意，冶悦自我、陶冶性情，还可以感染他人、产生共鸣是创作者与欣赏者神交的臻境。

所以国画山水“造景”到“造境”的过程，也是生于形象而大于形象，受特定形象的制约，离不开特定形象触发，实之虚、虚之实，虚实相生的过程，其特点是由特定的是指向不定的虚，由虚转换为更单纯或更丰富的实，也正是中国山水画气韵生动、历久弥新的重要因素。

聂彦锋《苍翠纳百川》68x45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