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张岱说:陈洪绶就是张尔葆之婿!

在拙作《陈洪绶与山阴张氏的“娃娃亲”》中,笔者已有提及,陈洪绶自幼即是张岱名义上的堂妹父,因此他们并非一般的朋友关系,他们还有一层亲戚关系,套用陈洪绶父亲陈于朝的说法,他们之间当是“肺腑戚”。
史实也印证了这一点。在陈洪绶的交游圈,张岱是陈洪绶自幼至死不离不弃的亲人兼朋友。在陈洪绶研究中,陈洪绶与张岱的交往,是现存史料最多的,故研究陈洪绶不能忽略张岱。
先来简单梳理陈洪绶与张岱有史可查的交往记录:
天启四年(1624),时年张岱28岁,陈洪绶27岁。陈洪绶在北京碰壁后,重新返回科考之路。是年秋冬间,陈洪绶来到杭州,在张岱借寓的韬光山下岣嵝山房闭门读书,为新一轮科考作准备。(《西湖梦寻·岣嵝山房》)
崇祯七年(1634)十月,张岱与陈洪绶共八位好友,一起在西湖“不系园”(游船名)看红叶。当时,陈洪绶“携缣素为纯卿画古佛”,并“唱村落小歌”,张岱则“取琴和之,牙牙如语”。(《陶庵梦忆·不系园》)
崇祯十一年(1638)八月,两人同吊朱恒岳少师,然后去白洋湖看潮。(《陶庵梦忆·白洋湖》)
崇祯十二年(1639)八月十三,张岱与陈洪绶月夜游西湖,在断桥边饮酒赏月,陈洪绶酒后失态,发生酒后追女郎的趣事。张岱在《陶庵梦忆·陈章侯》中有详细记载。
崇祯十六年(1643),陈洪绶从北京国子监返回,在杭州逗留了四个月,为张岱之友周孔嘉作《水浒牌》(《水浒叶子》)。《陶庵梦忆》记载,大抵因为周孔嘉一家八口贫而无计,陈洪绶用了四个月时间画了这套图画,让他售卖以解燃眉。
顺治二年(1645)四月,清军破扬州,陈洪绶剃发披缁,张岱亦披发入山。
顺治二年(1645)六月,鲁王朱以海驾幸张岱家,陈洪绶与张岱同时负责接待,后鲁王想征召陈洪绶为翰林,陈洪绶婉言谢绝。
顺治九年(1652),55岁的陈洪绶在绍兴去世,张岱是年僦居绍兴快园,为穷困潦倒的陈洪绶殓尸安葬。
陈洪绶去世后,张岱在《越人三不朽图赞》中专门写了陈洪绶。晚年著《石匮书后集》,将张葆生、陈洪绶并载“妙艺列传”。
陈洪绶亦佩服张岱,曾为张岱杂剧《乔坐衙》题词:“吾友宗子才大气刚,志远博学,不肯俯首牅下。天下有事,亦不得闲置……《乔坐衙》所以作也。……然吾观明天子在上,使其人得闲而为歌声,得闲而为讥讽当局之语……”(《宝纶堂集》卷三)此剧直指其时的魏党。才大气刚、不肯俯首、天下有事亦不得闲置,正是张岱、陈洪绶精神风貌的写照。
……
张岱《石匮书后集》
如此列举,旨在证明张岱与陈洪绶肝胆相照,是肺腑之戚,是生死至交。用现在的话说,他俩是“发小”。甚至,我们可以还原出这样一个情境:当年在山阴张氏家,张岱、张岱堂妹、陈洪绶,三人年龄相仿,是关系最好的伙伴,因为他们是一家人,而张岱可能是三人的小“头目”。
《苎萝山稿》收录陈于朝与亲家张葆生(张尔葆)的三通书信,足以证明陈洪绶幼年订亲及就塾妇翁家的事实。现在,我们继续大胆设想,与陈洪绶不离不弃的张岱,对陈洪绶身世了如指掌的张岱,他的笔下是否有这方面的文字记载呢?
答案令人欣喜!事实上,张岱确实有这方面的记载,且比陈洪绶父亲陈于朝记得更清楚明了。只不过陈洪绶去世三百多年来,张岱的这段记录极少为陈洪绶研究专家们获识,或者即使看到了,也想当然地将它视作了“笔误”。
现在就让我们揭开张岱文字里记载的真相——
张岱晚年作《石匮书》及《石匮书后集》,关于陈洪绶与山阴张氏的姻亲关系,便隐藏在《石匮书后集》第六十卷。此卷名为《妙艺列传》,共传写了五位人物,分别是关思、李流芳、张尔葆(张葆生)、陈洪绶、姚允在。
在《石匮书后集》的目录中,排第三位的张尔葆,正是排第四位的陈洪绶的“前岳父”,两人前后排列暗藏玄机,遗憾的是,历来陈洪绶的研究专家只关注陈洪绶,而没有关注到张尔葆。加上《石匮书后集》在编排时出了小偏差,五人的排列顺序错位了,变成了“关思、张尔葆、李流芳、陈洪绶、姚允在”,这就将张尔葆与陈洪绶分隔开,原本极易发现的一个真相,被中间的“李流芳”遮隔了。又加上《石匮书后集》又没有像张岱其它作品那样普及,这就难免导致真相的“踏破铁鞋无觅处”。
(目录)
(正文第一页)
(正文第二页)
(正文第三页)
(正文第四页)
现在引录张岱传写(叔父)张尔葆、(堂妹夫)陈洪绶的两段文字:
张尔葆,字葆生,山阴人。少精画理,以舅氏朱石门多藏古画,朝夕观摩。弱冠时,即驰名画苑。其写生之妙,气韵生动,逼肖黄荃;而长顿大幅,叠嶂层峦,烟云灭没,更在倪云林、黄大痴之上。董思白曰:“张葆生胸中读万卷书,脚下行万里路,襟怀超旷自然,丘壑内营成立,鄞鄂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婿陈洪绶,自幼及门,颇得其画法。
陈洪绶,字章侯,诸暨人。为诸生。鲁监国,授翰林待诏。笔下奇崛,遒劲直追古人。木石丘壑则李成、范宽;花卉翎毛则黄荃、崔顺;仙佛鬼怪则石恪、龙眠。画虽近人已享重价,然其为人佻傝,不事生产,死无以殓。自题其像曰:“浪得虚名,穷鬼见诮;国亡不死,不忠不孝。”
张岱的安排颇见匠心。他在张尔葆传记结尾处,用一个“婿”字,自然带出陈洪绶。这样安排不仅节省了文字,也巧妙地将两者的翁婿关系和师承关系交代清楚了。虽然仅有十三个文字,但它是陈洪绶“姻缘”“就塾”“师从”的精炼概括,在今天看来,这恰恰是陈洪绶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三个重要问题。
第一句,“婿陈洪绶”。这句话放在张尔葆这里是最恰当的,因为在张尔葆心目中,陈洪绶就是女婿,且是唯一的。如果在陈洪绶的传文里作介绍,那麻烦就大了,必须同时写上童年订过婚约的张尔葆、原配萧山来氏的父亲来斯行、继配韩氏的父亲杭州卫指挥同知韩君,甚至还得写上小妾胡净鬘的父亲,这就成了蛇脚。一个“婿”字,还表明张氏对陈洪绶的认同。尽管张岱堂妹幼年早殇,尽管陈洪绶并无与张氏事实上的婚姻,但在古代,行过礼的婚约非同儿戏(如果女子遭遇有婚约的丈夫去世,哪怕没过门,也得一辈子为死者守贞),就算后来陈洪绶一娶再娶,就算陈洪绶先张岱去世,但在张岱看来,你陈洪绶生是张尔葆的婿,死也是张尔葆的婿。
第二句,“自幼及门”。这句话的意思是,陈洪绶幼小就生活在山阴张尔葆家里,去干什么呢?读书,学画,兼与订过婚的“老婆”青梅竹马,从小培养感情。这个“幼”,用《清史列传·陈洪绶传》和朱彝尊《陈洪绶传》中的文字来注解,就是“年四岁,就塾妇翁家”,正是陈洪绶“四岁画关公”的那一年。这确实是一个相当确切的时间概念,笔者另有证据证明它的准确无误。由陈于朝书信可知,陈氏与张氏结亲为亲家,是陈鹤鸣(陈洪绶曾祖)临死前握着孙子陈于朝的手敲定下来的,而陈鹤鸣去世时间是1603年2月23日(见《宅埠陈氏宗谱》和杨士安《陈洪绶家世》),陈洪绶出生时间是1599年1月23日,陈鹤鸣去世时,陈洪绶四周岁(虚岁五岁)。但因为陈洪绶订婚“礼成”于陈鹤鸣去世前,故称其“年四岁,就塾妇翁家”是千准万确的。
第三句,“颇得其画法”。这句话透露出两个信息:一是陈洪绶四岁(相当于现在幼儿园小班)就能绘画,画关公的事并非夸张,由此可知陈洪绶确有绘画天赋;二是陈洪绶自幼就得张尔葆真传,张尔葆既是陈洪绶的妇翁,又是陈洪绶的启蒙老师。张岱文字里也有印证,他称张尔葆“写生之妙,气韵生动,逼肖黄荃”,而陈洪绶“花卉翎毛则黄荃、崔顺”,由此可知两者师承关系,说明陈洪绶的花卉翎毛是得了张尔葆真传的。张岱的这句“颇得其画法”,为陈洪绶的绘画研究指明了正确的方向,因为无论是陈洪绶的画论,还是后来陈洪绶在画坛的交际,均发端于妇翁兼老师的张尔葆。而若将陈洪绶“妇翁”定位于萧山来斯行,就彻底南辕北辙了,会给研究者带来极大的困惑。
张岱对陈洪绶知根知底,他对陈洪绶落拓不羁的性情和行事作风,言语间亦是惺惺相惜。张岱说,陈洪绶生前,他的画受人欢迎,已能卖出高价了,可因为做人太“佻傝”(tiāotà,意为做人轻松。此为方言,至今仍在使用),也不置办什么产业,以至于去世时竟落到无钱成殓的悲惨下场。
现在终于真相大白!陈洪绶初次订婚的双方,无论是男方证人陈于朝,还是女方证人张岱,他们均以事件见证人的身份,呈堂证供:陈洪绶“年四岁,就塾妇翁家”一事,发生在山阴张尔葆家,而决非萧山来斯行家。
那么接下来,就可以正本清源了。如今国内研究陈洪绶的权威,当数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博导陈传席,他点校整理了陈洪绶作品,编写了陈洪绶年谱,并先后出版《宝纶堂集》(天津出版传媒集团)和《陈洪绶集》(中华书局),他的成果是陈洪绶研究的蓝本和基础。但是,在陈洪绶“年四岁,就塾妇翁家”这一事件上,陈传席教授的“张冠来戴”已成为一个硬伤。且看其两书中同样的文字表述:
一六O一年(明万历二十九年辛丑)四岁
在翁岳萧山来斯行家,于墙上画关侯像,长十尺余,拱而立。来斯行见此图惊而下拜。
下次再版时,请陈传席教授将此处文字改成:
一六O二年(明万历三十年壬寅)四岁
在翁岳山阴张尔葆家,于墙上画关侯像,长十尺余,拱而立。张尔葆见此图惊而下拜。

(《宝纶堂集》与《陈洪绶集》中的错误表述)

(泉溪书房收集的部分陈洪绶研究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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