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说】张景录 | 塬上汉子(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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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寄语

且读书,你就是活了两世;

且写作,你就是活了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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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景录,山西河津人,1963年生。大学中文专业,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河津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新闻记者。1983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在《鸭绿江》《云冈》《蒲剧艺术》《山西日报》《山西晚报》《山西农民报》发表小说、散文、散文诗、报告文学、广播剧、电视剧纪录片脚本等各类文学作品180余篇。已出版小说、散文集《山乡村儿》《红蓼滩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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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塬上汉子(系列)

       

张景录

三   凤姐儿

民国二十一年,塬上村的二麻子娶了河湾村的人梢子凤姐儿。

唢呐声声,爆竹阵阵。四抬大轿从河湾村的大街、小巷穿过,立刻引起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可惜呀!一棵鲜嫩的白菜让猪给拱了。”

“李矮子这贼狗日的,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吗?”

“鲜花插在牛粪上,那是常有的事。”

……

带着怜惜、嫉妒、羡慕的目光,二麻子更显得风光十足,洋洋得意。哭成泪人的凤姐儿在轿夫七上八下的颠簸下,跨过吴王渡,上了柳沟坡。那轿夫们放荡不羁的荤话,反复轮唱的《洞房十二头》让凤姐儿羞涩万状,面红耳赤。随着东一榔头,西一棒的唢呐声,娶亲的队伍顺顺当当地进了塬上村。

鞭炮、唢呐齐鸣,头顶盖头的凤姐儿在七大姑,八大姨的簇拥下,在撒五谷的司仪先生的施礼下,墨守陈规地按塬上一带的习俗:跳过火盆。她知道这些习俗预示着婚后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进入大门,跨过脚下放置的马鞍,凤姐儿立刻意识到跨过马鞍是让她做个规规矩矩,墨守“三从四德”的良家妇女。做个“好马不配二鞍,好女不嫁二男”的贞烈女人。

黄昏娶媳妇,是吕梁山前沿一带留下的老习俗,这一习俗延续了多少年凤姐儿不得而知。傍晚,凤姐儿在昏暗的油灯下拜完华堂。这一拜堂意味着“忠臣不伺二主,烈女忠贞丈夫”。从此,注定了她生是二麻子的人,死是二麻子家的鬼。

席光人散,二麻子感到口干舌燥,心跳加速,他迫不及待地掀开凤姐儿的红盖头,一张桃花似的脸庞露出几丝愁容。欲火烧身的二麻子铁一样的臂膀把凤姐儿瘦小的身子抱在怀里,他在凤姐儿那鼓囊囊的奶子、软绵绵的肚子和大腿之间来回抚摸。

二麻子粗壮的大手往下滑落,突然,大吃一惊道:“你怎么光溜溜的?你是石女?”

凤姐儿不解其意:“什么?石女?”

二麻子傻呆呆地望着凤姐儿那张不懂世事却泛着红晕的脸,灰心意冷地想着:石女意味着没有性功能,没有生育能力。无后为大,无后为大呀!他这才想到凤姐儿的爹为什么把这么一朵鲜花隔河上坡地下嫁到这山沟野洼。二麻子痴呆呆地望着最后耗尽一滴的灯油。

第二天中午,在塬上村传来了二麻子逃婚的消息。二麻子夜间什么时候逃走,无人知晓。凤姐儿在天刚亮的时候醒来,发现房门虚掩,才知道大事不好。几天来,家里打发人把绛州、侯马寻了个遍,也没找到二麻子的踪影。

花开花谢,寒来暑往。逃婚的二麻子在塬上人的记忆里渐渐淡忘。度日如年的凤姐儿,每晚都要盯着结婚时贴在墙上的那张红双喜字画。老妈说:“红双喜,红对对。夫妻双双不分离。”每当想起那个外出多年,不知心疼人的死鬼,总让她伤心落泪!

在漫长的十几年里,村里也难免有些光棍汉隔三差五地骚扰。凤姐儿知道那些汉子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娶不起媳妇,却按耐不住心中的欲火。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年龄,对先天性石女的凤姐儿来说,却没有任何感觉。她把那些甜言蜜语,百般殷勤的汉子拒之门外……

日子难熬啊,可凤姐儿一身正气,生怕门前惹出是非。她几乎天天晚上都要早早关门。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界的事一概不知。见了村中的汉子总是板着一副冷面孔。因此,那些不安分的人早已不再打她的主意了。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凤姐儿仍然看着墙上那张被蜘蛛织成八卦网的红双喜字画发呆。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沉寂。

“谁!”

“我,二麻子。凤姐儿,快开门!……” 凤姐儿在惊慌失措中判断出那是死鬼的声音。

“二麻子,你……是人是鬼?”凤姐儿下意识地想到:这半夜敲门声在民间早有讲究:若有人夜里敲门,外人喊三声方可开门。一般鬼叫门,超不过三声,叫第二句声音衰弱。但这一声比一声急促。第五声反倒没有衰下去的迹象。凤姐儿斗着胆子把门打开。那人一进门就倒在凤姐死守多年的那个土炕上。凤姐儿就着油灯,看着那高大的男人。啊,几年不见,那死鬼头上的帽子衔了个铁片片,领子两边封着两片小红布。凤姐儿不管这些,更不打听这几年死鬼干啥营生,他只要回来,好好过光景比啥都强。她睁大那双让男人心醉的勾魂摄魄的丹凤眼,仔细端详着死鬼的面容,死鬼比娶她那会儿更结实了。凤姐儿委屈地数落道:“这几年,你都逛到哪里去了?有本事别回这个家!”

“啰嗦甚哩,快弄点饭来。”二麻子极不耐烦的样子。

待个把时辰,凤姐麻利地端来一钵碗面条,香辣辣的酸汤面里卧着两颗荷包蛋。二麻子狼吞虎咽地吃完饭,连打几个响嗝,来不及问凤姐儿这几年是咋的熬过来的,就一阵拥抱、一阵狂吻,把凤姐儿折腾得喘不过气来。这对凤姐儿来说并没有什么感觉。她撕扭着身子,鸡爪似的手触摸到二麻子腰间的一个铁疙瘩:“这是啥东西?”二麻子突然把凤姐儿推到一边,声色厉变:“妇人家,不该问的别问。”转过身子,紧紧地护着腰间那个铁疙瘩呼呼入睡。

鸡叫头遍,凤姐儿在睡梦中摸遍二麻子的新被窝,却是空空荡荡。她起来,又一次发现那个虚掩的门。十几年前的故伎重演,所与上次出走不同的是二麻子在她的枕边放了一沓钞票和几块现大洋。凤姐儿没有多想,也没有过多地悲伤。但留在她心中的遗憾是还没来得及打听死鬼这几年在外头是咋混的就溜走了。

凤姐儿心里坦然,先天性生理缺陷,导致丈夫两次灰心丧气地外出。她又一次呆呆地望着那张已经被多少个蜘蛛织了无数张的八卦网,心里说:“二麻子,你这死鬼,不管你是死是活,回不回来,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家的鬼!”凤姐儿那好看的丹凤眼浸出几颗泪蛋蛋,从腮边一直挂到嘴角。

第二天拂晓,塬上来了几个皇协兵,直闯二麻子家,把二麻子家翻了个底朝天。领队的是一个大鼻子翻译,大鼻子翻译问凤姐儿:“二麻子在哪里?”凤姐儿强辩:“二麻子长着腿,我咋知道!”

一阵周旋,大鼻子翻译问不出结果,喝道:“你丈夫八路地干活,统统地交出!”

凤姐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几年没回过家!是死是活我不知道!”

一个皇协兵色淫淫的绿豆眼在凤姐儿好看的脸上扫瞄几下:“花姑娘地,要西、要西……哈哈哈……”两手一摊,向凤姐儿扑去,凤姐儿一个跃身,一只脚正好踢到鬼子的裤裆里,大伤那要命的玩意儿,疼得那个皇协兵嗷嗷喊叫:“死啦!死啦地!”。

大鼻子翻译转身向凤姐儿抡了几个耳光。

凤姐儿恨恨地呸了一口。大鼻子翻译要处死凤姐儿。

凤姐儿:“咋个死法?”

大鼻子翻译:“活埋!”

凤姐儿:“到我祖坟地!”

大鼻子翻译:“成全你!”

凤姐儿趔趔趄趄,在几个皇协兵的推搡下,上了一道坡,荒草凄凄的沟坡地横七竖八地斜躺着几座坟茔。

大鼻子翻译:“这是你的归宿地。”

凤姐儿没有吭气。

不到半个时辰,几个皇协兵挖了个不足两米深的坑!

大鼻子翻译:“荣归佳城,寿山永远啊!你后悔不?”

凤姐儿:“我生是二麻子的人,死是二麻子家的鬼。从不后悔!”

凤姐儿一个跃身跳下土坑,慢慢躺下,在腰间抽出那块出嫁时留下的红盖头说了声:“二麻子,你个死鬼,我在阴曹地府等着你!”

尘土飞扬,皇协兵七手八脚地把坑填平。

大鼻子翻译仰天长叹:“好一个烈女啊!”

几年后,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部队军官走进塬上村。人们从脸上的麻点里很快认出这是二十年前逃婚的二麻子。在乡亲们的哀叹声中,二麻子得知了凤姐儿的死讯。悲哀中,二麻子挖开了那个让他撕心裂肺的土坑,已经化为骷颅的头盖骨上的那根银簪依然闪闪发光。这时的二麻子并不知道凤姐儿死前是盖着那个珍藏了多少年的红盖头走的。这在二麻子的心里留下无限遗恨。二麻子沉思片刻,把凤姐儿的骨殖盛殓到上好的柏木棺里,重新安葬。并在凤姐儿的坟头上立了块碑刻有“爱妻凤姐儿之墓”。

(责任编辑  张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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