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校长
校长姓葛,姑略其名,就称之为葛校长吧。
我最初与他相见时,他有五十多岁年纪吧。肚子挺得很高很远,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看起来颇为吃力。下巴与颈部之间堆砌着几叠肉,一圈一圈的,活像个黄牛脖子。因为脸大,所以显得眼睛特小,时常眯着,不知是习惯于这样看世界还是在沉思什么问题。他走路缓慢,近似于一步一挪,但步步显示出自己的威严。
葛校长有许多事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他爱在校会上强调要服从领导,特别是服从党的领导,服从一把手的领导。因为他是校长又是党支部书记。如此的结果导致学校的一个禇副校长活得比我们平民百姓还窝囊。这位禇副校长教着一门副科(学校里习惯于将史、地、生等称为副科,估计天下皆然),开会时起到的作用常常就是先让大家安静,说些让他自己也感到没有意思的话,然后说:“现在欢迎葛校长给我们讲话。”于是就交出了自己的发言权。葛校长便严肃地开始训导,特别爱强调一个学校“一人一支笔”的重要性。他是说这个学校只有他这么个人才有那支签字的笔。然后会不由自主地看看禇副校长,再扫视着全体教师。禇副校长也就笑着点点头。而在这们这些平民耳里,“一人一支笔”总是听成“每个人都有那支签字笔”——唉,可惜我们这些人没有。

禇副校长见了葛校长总是笑容满面,可是平时却喜欢找我们这帮年轻人玩,所以有时我们工作有些失误时,他也会轻轻地为我们圆个场。于是葛校长不太高兴,几次在校会上说:“对待出现错误的老师,我是心慈,而禇副校长呢,是手软!”“心慈手软”本来还是一个感觉不错的词,叫他这么一拆开,味道竟大异,叫我们这帮语文老师也惊叹于他运用祖国语言文字的高超能力。
读师范时练了几天的书法,所以字写得还过得去,又加上性格还算开朗,于时便有不少学生跟我练字,当然也有几个女学生。有时就在教室下面的宿舍里指点一二(学校房子紧张,教师没有办公室,教师是两人住一间小屋,办公都是在这间小屋里完成的)。这事使得葛校长大为紧张,忙在校会上强调如何处理好师生关系,特别是青年男教师与女学生的关系,并再三强调:有学生在屋时不准关门!从他口中吐出来的问题的严重性使我心惊肉跳,仿佛自己已经做了最伤天害理之事似的,于是风紧扯呼,当天就取消了所有学生的书法辅导。但过了好久,那个爱取笑人的俞老师见面就问:“那天你关门了吧?”

这个俞老师,二十五六岁,正在热恋中,未婚妻家在几十里路远的另一小镇。俞乃大龄青年,学校法外施情,给他分了一间小屋,据说是恋爱方便。他的未婚妻有时也来小住几日,当然就在那间小屋里。我们的葛校长不但担心女学生跑到男教师屋里,也担心俞的未婚妻跑到俞的那间小屋。时至深夜,出来查房,走到俞房前,也不言语,抬脚就踢,踢得木门“咚咚”作响,然后离去。如是数次。羞得俞的未婚妻再也不敢来住,恨得俞牙齿咬得“咯咯”介响,笑得我们这帮年轻人肚子疼。我也趁机关心他:“对你的身体功能没影响吧?”

学校建了新大门,大门两边的耳房壁上要写几个大字。俞的毛笔字也不错,和我就是这个学校的两把刷子。校长不想花钱请人来写,于是这个任务都交给我们了,但他知道我们俩对他不怎么感冒,担心我们敷衍了事,于是想了一个方法。在校会上,他向全体教师宣布:“我要让他俩人一人写一边,让他俩比赛一下,看谁的字好!”我和俞老师散会后偷偷笑了好久:我们两人字体不同,一个学隶,一个习楷,再说,就是写美术字,每人的风格也会不同的,一个学校大门前的永久性标语,怎可能是风格迥异的两种字体?结果我们两人还是以大局为重,又免同室操戈,于是决定写宋体字。我勾线,他上色,不管写得怎样,好歹风格还算统一。我们写时葛校长背着双手在旁边转了好几圈,嘟着嘴也不说什么。我们又窃笑。

新教师的公开课,学校领导倾巢而出,我们这些没课的老师也来学习。课没上到一半,忽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先是很轻微,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然后逐渐加重,慢慢地离我们近了。声音浑厚深沉,节奏舒缓绵长,再细听,居然是呼噜声!我们都很吃惊:哪有这么大胆的学生居然在这个时候拜见周公!寻声喑问呼者谁,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居然是葛校长去见周老先生!他粗圆的小臂搭在前面老师的椅靠上,头则压在肉乎乎的小臂上,微向右侧,闭着双眼,那呼噜声便从那宽厚的胸腔里发出来,使得身体一起一伏,看状态他已渐入佳境。

台上的新老师还在忘情地讲课,脸朝看天花板,涨的通红,滴滴汗珠从脸颊上渗出来,台下的杂音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情绪。而学生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校长身上,有的睁大眼睛,有的捂嘴偷笑,有的用手指点。那天坐在校长身边的恰好是几个年轻人,他们坐在震源边上,耳朵却失聪似的,面无表情,正襟危坐,专心地听新老师的课,手里的笔还不停地在本子上写着。禇副校长眼睛盯着窗外,似乎被外面的无限风光所吸引。只有坐在最后面的主任十分着急——他是校长一手提上来的——他最初是使眼色、做手势,让前面的老师采取行动,但没有效果;于是只好亲自站起来,猫着腰,走到校长背后,用手指捅了捅他的背;见校长没反应,又加了一点力。校长终于醒了,抬头四边看看,“啊”了一声,眨眨眼睛,表情甚是尴尬。从此听课,主任就紧紧贴着校长坐。

校长任期将满,教育局来人考察,说是要找几个人座谈,不料却有许多人找到调查者,说有情况反映。连学校旁边开小店的王老板也说:“我也去!”原来王老板在学校旁边做小生意,开始时校长不许,后来有了表示,就可以了。考察的结果,葛校长不做校长了,保留党支部书记的帽子。我们虽说心中有不平,却也显得无奈。
新学期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主角是由新校长充当(禇副校长已经调走),我们都以为前葛校长终于闭上了嘴巴。但新校长一讲完,他就接过话来:“我们在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党的绝对领导,我们的一切工作都是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的……”气得他的夫人(也是老师)在旁边不停地扯他的衣服。
后来呢,他退休了。
再后来呢,我就调走了,再也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