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凯 | 迎新易，辞旧难，在你的梦境圆我的初衷

这是『思想周刊』的第八十一篇文章

近期朋友圈被岁末年初的新年献词攻占，在抒发辞旧迎新之情时，我们究竟在慨叹什么呢？曾经因『在这里，读懂中国』而迅速崛起的《南方周末》创刊于1984年，是一份立足广东覆盖全国的大型综合性周报。在近些年官方媒体舆论阵营中，『环球系』与『南方系』一直在价值导向与人文诉求上激战正酣，而《南方周末》每年都有发表新年献词的传统。在新年贺词中都会回顾上一年典型的新闻事件，每次都能通过贺词内容窥一斑而见全豹式的具体感受即将逝去的一年。『把孤岛连成大陆，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没有一个春天不会来临。沐浴新年的阳光，一些朝向内心的期许会在琐碎的生活中诞生，一些面向世界的梦想会从平淡的日子里升起。我们祝福你，祝福你的期许和梦想，在温暖的大陆栖息生长。』这段2018新年贺词让很多人五味杂陈，包括我。《南方周末》近些年的新年贺词陡然变得矫揉造作，而2018年的新年贺词绝对是一碗佐料味浓重的官方定制鸡汤，因为我始终认为没有对个体的悲悯，再宏大和壮烈的文章也是空洞无力的。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这是我们与你见面的第777次。祝愿阳光打在你的脸上。阳光打在你的脸上，温暖留在我们心里。这是冬天里平常的一天。北方的树叶已经落尽，南方的树叶还留在枝上，人们在大街上懒洋洋地走着，或者急匆匆地跑着，每个人都怀着自己的希望，每个人都握紧自己的心事。本世纪最后的日历正在一页页减去，没有什么可以把人轻易打动。除了真实。人们有理想但也有幻象，人们得到过安慰也蒙受过羞辱，人们曾经不再相信别人也不再相信自己。好在岁月让我们深知“真”的宝贵 — 真实、真情、真理，它让我们离开凌空蹈虚的乌托邦险境，认清了虚伪和欺骗。尽管，“真实”有时让人难堪，但直面真实的民族是成熟的民族，直面真实的人群是坚强的人群。』这段1999年《南方周末》的新年贺词，我在每年元旦到来时，都会默默地念及，读到这样的好文章，会泪流、会振奋、会心气高昂。一篇好的文章，绝不仅是那些词语背后隐藏着的美好韵律，更重要的是人文关怀的信念与崇拜正义的光明。

《南方周末》曾被我视为精神高地，因其一直把『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奉为圭臬，而如今也成了荒芜的标语集散地，在输出精神特效的同时，对真实社会群体的关注已经很吝啬了。即便此时在你我的孤岛连城一片，这大陆未必有多温暖。将支离破碎的社会结构理想主义化的挤压成“温暖大陆”，在这设定了温度和地域的幸福里，众人的笑或许都显得牵强。

说实话，这碗年底浓缩鸡汤有一半无力的隔靴搔痒，姑且是我认为能力所限的真诚，另一半是无毒无害的心灵添加剂，总有人没头没脑地囫囵吞下，感觉眼前一片春暖花开的极致梦幻。在网络评论里那句话很好，『从前的南周，话还能到嘴边才收。现在的南周，话到心头就压下来了』，鸡汤的定义是什么来着，听起来很温暖，告诉你一切都会过去，却不告诉你怎么办。不过没关系，那些转发的人只需要温暖就够了，只需要新年的时候听点吉祥话。

而这篇贺词却不是讲这个的。他们想告诉我们，这个冬天那么冷，各种令人心寒的事接踵而至。但在今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孤岛，任何恶都藏不住，每个个体的力量都无比重要。用那句讲滥的话就是，愿我们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我们人微言轻，拉起手来也是一道城墙。

看了1997-1999的献词。相比之下，2016-2018的多了很多模糊，少了太多切实，语言比二十年前华美了许多，不带了那样的质朴，却总感觉少了些内容和真诚。没有青春般激越的勇气，决心，和力量，再如浓妆艳抹，也并不动人。但可能，这也是时代的困境。当需求，审美都越发多元，人们将做何选择？而在“备选”的激烈竞争中，又如何脱颖而出呢？很难。对于那些在这个冬天真的沦落成一个个孤岛的人，往年的一段『我们不停为你加油，因为你的希望就是我们的希望，你的苦难就是我们的苦难……我们看着你流离失所，我们看着你痛哭流涕，我们看着你中流击水，我们看着你重建家园』是不是依然试用，比今年更有感呢？更重要的，南方周末还在关注这些孤岛吗？还能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吗？还是一起锚住幸福，穿越时光之海吧。鸡精一年比一年加得多，也是体现出经济发展了，舍得放料了。新的一年，让我们一起傻吃猛长，共建命运共同体，没有一个冬天不会过去。

早上送完孩子就开始担心老师会不会虐待或性侵。尘肺病人想办医保还要提供当地自有房屋证明。很多事物走出了国门，奔向了全人类，给非洲孩子送温暖的同时，却不肯回望国人的凄苦。辱母杀人案的绝望是不身在国内的人无法理解的，一个孩子在失控的民间借贷中清晰的看到了亲人尊严的贵重，你却告诉我，“谁让你借人家钱了”。深陷传销组织的李文星，最终选择意外身亡。被送去“豫章书院”的孩子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国学”。我们依旧吸着雾霾，堵在难懂的城市规划里，我们依旧必须凭借高储蓄率预防未来一切的不合理的开销，为了孩子的教育，为了自己的患病，没人疼你，除了你自己。

我们依旧承受着约定俗成的社会法则描绘着自己拼凑的幸福，粗糙和勉强之后，看在自己还活着的运气上，偶尔嘴角上扬。把孤岛连成大陆，怎么连？用啥连？人家才不管呢，你爱咋连你咋连。连不成，那是你没本事。要受罪，活该。在这个冬天，想想连不成的结局，更加寒冷。

宏大叙事，适合感动个体，然后鲸吞个体。宏大叙事 ，就会涉嫌掩盖个人的遭遇，禁锢个体的反思，压制个体的声音。曾经，一代代人，在宏大叙事的森林里迷失，把年华消散殆尽。我们逾越一个又一个冬天，从来不是因为我们身后有温暖的大陆，相反的，那是因为我们把余生的热情提前透支了。当感情一旦被宏大故意撑起，个体的幸运就显得微不足道，当文字一旦完美的毫无缺陷，文意就显得浅薄。

如果这个社会留给个体的温暖是真实的，我宁愿当一座安详的孤岛，不去干扰大陆的秀丽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