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读这篇 | 阚韶辉:王大雄的梦

王大雄的梦

作者:阚韶辉

松松地套一件灰色短袖衬衣,敞怀露胸,弓着脊背却目光专注,旁若无人地甩着膀子,匆匆赶路。这样的王家宝娃子,像一个戎马倥偬的将军,在我回到老家的头天傍晚,从我家门前院坝来来去去,令我耳目一新。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路过时,冲着坐在大门前乘凉的我,咧嘴一笑,打个招呼。但我并没有视之无礼。毕竟,我多年工作在外地,暑假短期回乡,乡邻之谊早已寡淡,他不理我,也是情理之中。其实,我更隐约感觉,这个夏天的宝娃子,有一种重任在肩的精神气。他没功夫搭理我。

次日,我就知道了宝娃子的大事。清晨六点不到,闹腾声把我吵醒。睡不着了,干脆穿衣起床,到二楼露台。循声往下瞅,透过对面人家的窗户,看到王香林家一楼的堂屋及后院,晃动着不少亲友模样的人。狭窄的后院,还搭起了蒸笼格子的灶台。这在老家竹溪乡下,是有大喜事的架势。

从母亲口中得知,原来,宝娃子最近在盖楼房,今天是宝娃子的新房一楼楼顶浇橡胶的日子。这相当于过去农村建土房的上大梁,要招待建房师傅,亲友闻讯也会来祝贺,家里要摆一天酒席。宝娃子的旧房拆了,酒席就摆在他二妹妹王香林家。王香林没有远嫁,“招”外地女婿到本村,家廷条件不错,盖了三层楼。

多年不知道宝娃子的大名。今天的他,格外令我关注,我才想到问母亲。母亲说,宝娃子大名子叫王大雄。宝娃子个子不高,还有点驼背。母亲说,宝娃子造孽(可怜),小时候家里穷,两个妹妹,就他一个儿娃子(男孩),是家里老大,十几岁就做了壮劳力,肩挑背驮,把腰压驼了。不过,母亲还提供了另一个说法,说是宝娃子小时候,多年睡几根木棒搭的床,腰背挤在木棒间,硌变形了。母亲的两个说法,或许都是令宝娃子至今直不起来腰来的原因。

没想到,多年直不起腰的宝娃子,却本来有一个大气、文气的大名,王大雄。这让人想起日本科幻喜剧漫画《哆啦A梦》中的男主角。王大雄的小名宝娃子,其实也是好名字。我想,那是他父母想把他当宝,或希望他成为宝。可是宝娃子从小到大,从没有宝贝起来。

宝娃子父母都不识字。宝娃子的大大(父亲),眼睛有毛病,少言寡语,性子爆。人到是勤快人,但除了下地种庄稼、挑大粪上坡种菜,不会别的。宝娃子妈,黑黑瘦瘦的样子,娘屋是秋沟塘一户穷人家。我小时候,做缝纫的父母一到年底就忙得不可开交。但年底,家里有很多事要办,如做糯米甜酒、打豆腐、炸菜,还要做吃货儿东西,如炒花生、瓜子或炸馓子、麻叶儿等等。于是母亲就把宝娃子妈请来。宝娃子妈能干,这些鄂西北乡间腊月间备年货的事,她都会做。宝娃子妈还很会讲古经儿(故事)。腊月的晚上,她在我家灶屋忙的时候,兴致来了,会给我们讲起古经儿来。我和弟妹,曾是她忠实的“粉丝”。

然而,宝娃子父母,没有文化,家大口阔,穷了一辈子。王家院子是我们蒋家堰镇蒋家堰村的一个穷院子,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还是一院子茅草房。印象里,宝娃子家的草房子,又是王家院子最破最促狭的……

依着罗家梁子西侧山麓的一排民居,属于蒋家堰村三组。最近这些年,这排民居绝大多数改建成了楼房。宝娃子家20年前迁出王家院子后,盖的三间黄墙黑瓦的土房,如今像破衣烂衫、寂寞落伍的老人,孤零零地躲在这排民居的最南头。每年夏天,我回老家老屋度暑假,这处土墙房子的院坝,是我早晚散步的终点。宝娃子的父母早已去世,宝娃子娶了老婆。实际上,无数个夏天不知不觉过去了,宝娃子早已不是娃子,他的儿子也已娶了媳妇,小两口常年出门打工。

母亲说,王大雄某日曾对她讲:这些年各家各户建楼房、搬新家,我随了好多礼。哪一天,我也要把楼房盖起来,搬家时,挨个接,把礼都收回来!母亲接着低声对我说,他不是想收礼。队上(村组)人家都盖了新楼房,他着急。

我懂得王大雄的心事。农民也有生存之上的需求,经济上脱贫是一个方面,个体的尊严更不容小觑。建新房是农民一生最大的艰难和艰辛,却也是他们长久的心结和最大的夙愿。我老家老屋所在的周边,就有不少为把土墙(土坯)旧房翻盖成钢筋水泥的新楼房,而殚精竭力、耗尽家产的人。这些年,在蒋家堰村三组,不少村民省吃俭用,在外出打工的儿女们的帮助下,陆续建起了新楼房。还住在土房里的王大雄的愁苦,因此比在庄稼地里累死累活还要深浓……

而这个夏天,王大雄的新房梦终于要圆了。今年,凡无力改建土墙房子的贫困户,符合条件的,镇政府统一给他们建设扶贫安置房。我的发小王永,是村书记,王大雄的新房,就是他负责工程建设和监管的。他天天骑摩托过来看……

离开老家的前一天傍晚,我又散步到门前村路的最南端。王大雄的新房子,主体已建好,剩下来就是装修了。王大雄和他媳妇——一个憨厚、壮实的山里女人,正在屋里屋外忙忙碌碌地收拾砖头瓦块。年过半百的宝娃子,虽然灰头灰脸,却信心百倍的样子,对他媳妇指手画脚,显得精明能干,一扫昔日听天由命的卑微。这一次,他抽空跟我打了个招呼,跟我讲,镇上帮他把一楼建起来,他自己接下来还要建二楼。因为儿子还没房子,儿子和儿媳妇回来,要有地方住啊。

那一刻,我想起了王大雄黑瘦的会讲古经儿的母亲,还仿佛看到了站在暗淡的土墙房子门前、王大雄那暗淡了一辈子的父亲的身影……等不到王大雄搬家的那天,来随一份礼了。只在心里默放一份由衷的祝福。

作者简介

阚韶辉,原籍湖北竹溪,现居温州。湖北大学历史系毕业,东北师大教育学硕士,中学历史高级教师。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业余写作、发表相关散文数十万字。曾于2008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散文集《乡情万种》。

原鄉書院回顾,点击可直接阅读


2016年原鄉書院月度优秀作品

原创优秀作品(2015年度)

原鄉書院总目录

本月《就读这篇》《品读》回顾

云在山头:关于一条河的记忆

天峰:是谁,触动了我的心弦

陈珍:遥寄村友

秦汉:看碗菜

燕归来:纸上悲文,纸下凉人

穆建国:爱在雪冬

茹石:水边葫芦丝

恽晓霞:飘雪

李丽红:初吻

鸿雁:春光

名家专辑快捷阅读,回复作家名字即可


毕飞宇|陈忠实|池莉|曹文轩|迟子建|格非|韩少功|贾平凹|老舍|李佩甫|刘庆邦|沈从文|苏童|三毛|铁凝|莫言|汪曾祺|王朔|王小波|王安忆|余华|严歌苓|阎连科|史铁生|张爱玲|张承志|


博尔赫斯|村上春树|川端康成|马尔克斯|卡佛|福克纳|卡夫卡︱卡尔维诺


国外名家作品合集,回复“合集”,便可快捷阅读

(0)

相关推荐

  • 哆啦A梦:好想好想大雄!

    哆啦A梦:好想好想大雄!

  • 大雄:不能白日做梦呀!

    官注我的都是我老公!

  • 春柏专栏 || 小说 空村(下)

    空  村 作者 郭春柏 四 天色黑尽,归林的鸟儿的叫声没有了,只有不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猫头鹰凄婉的哀哭.外出务工的人家多了,养狗的人家少了,因此,三家村狗叫声显得有些稀少.几声狗吠在空寂的大山里回响,愈 ...

  • 九州万国90说高昌国

    汉宣帝时,设立戊己校尉,统治西域地区,治所在高昌.主要管理军事与屯田.东晋十六国时期,柔然国灭高昌地区的北凉沮渠氏政权,立阚伯周为高昌王,这是高昌建立的第一个政权.史称阚氏高昌.阚伯周死,其子阚义成继 ...

  • 大雄,你对什么感兴趣?

    大雄,你对什么感兴趣?

  • 大雄:你孝死我了!!

    官注我的都是我老公!

  • 蓬溪宝梵寺 | 梵中之宝,蜀中仙画

    南方少壁画,唯四川壁画壁画独树一帜,其中尤以明代为精要者,其平武报恩寺.新津观音寺.剑阁觉苑寺.新繁龙藏寺.广汉龙居寺.资中甘露寺.蓬溪宝梵寺.蓬溪慧严寺.蒲江河沙寺.彭州涌华寺诸明代寺庙壁画,蔚为大 ...

  • 就读这篇 | 阚韶辉:林坑的人气

    林坑的人气 阚韶辉 晨昏峰升岚,雨后山出岫.位于美丽的楠溪江上游的林坑村,其山水当然是很美的,甚至堪称清逸.这是一个有山有水且多植被的浙南山岙.山上的树木密而厚,其间最多的是竹,那种南方山林里,挺直. ...

  • 阚韶辉:乡愁,趟过左溪河 | 原乡文学奖征文(散文)

    乡愁,趟过左溪河 阚韶辉 左溪河,是岁月写在画屏山前的一首小诗.这首小诗的开头,很美.泉流从画屏山的高崖上,沿一处裂隙涌出,飘然跌落,晴日化作纷扬的水雾,雨后则变为一条白练般的小瀑.炎炎夏日,人立其下 ...

  • 就读这篇┃愿我的王,一世长安

    愿我的王,一世长安 叶浅韵 作者简介 叶浅韵,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中国电影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云南宣威人,1976年11生.作品发表于<读者>.<散文选刊& ...

  • 王文兴:炊烟 | 就读这篇

    原鄉書院 高品质文学平台 你的移动图书馆 炊烟 王文兴 炊烟是乡村的标志,有炊烟升起的地方就有静谧的村庄,坐落在一幅写意的水墨画里,定格在记忆的天空.炊烟是乡村的眼睛,越过一座山峦,穿过一片森林,浓重 ...

  • 王学仁:雪落甘南 | 就读这篇

    原鄉書院 高品质文学平台 你的移动图书馆 雪落甘南 王学仁 雪落甘南.枝桠上的霜白,在毫无征兆的夜晚,悄然出现.浩渺天地,我平生深沉的祈愿,于无可奈何的不知疲倦里,盖过素白的屋瓦琼枝,浸染远近诸山,把 ...

  • 王学仁:静守时光(外二章)| 就读这篇

    静守时光(外二章) 王学仁 是谁的前世,遗落金色的草原?是谁的守望,穿透故乡的云烟?是谁的爱情,抵达梅朵的臂弯? 当周神山,天幕下你丝绸般缱绻的彩带,卸下白天永恒的疲倦. 洮河水流,你翩飘的身姿蜿蜒于 ...

  • 王彩英:晨练情趣 | 就读这篇

    晨练情趣 王彩英 相约乌审 迎着清晨第一缕阳光,伴着紫牵牛的笑靥,听着旋律优美的<梦中的兰花花>,嗅着黄土高坡上清新的花草香,思绪任清风牵着入画如梦.仿佛辫子粗又长.穿着花布衫儿的&quo ...

  • 就读这篇 | 张辉:向着故乡方向奔跑

    向着故乡方向奔跑 张辉 南方的布谷鸟总是不合时令地鸣叫,让人心神不安,晨起时竟打碎了喝水的杯子:紧接着就接到父亲病危的消息,匆匆安排手头工作即踏上归程.广西的三月三,机票早已售空,遂改了火车,我知道开 ...

  • 就读这篇 | 张培兰:雁门关前,那个叫王嫱的女子

    雁门关前,那个叫王嫱的女子 作者:张培兰 山路高远,洁白的云朵正绽放在一汪干净的湛蓝. 雁阵惊寒,绵延的群山正细数着几代过往的云烟. 此刻,我站在了仰慕已久的雁门关,抚摸古老的城墙,穿过斑驳的城门,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