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如愿丨《红房子》

《红房子》
作者:唐如愿
“红房子,炮仗子,下雪娶了新娘子。”
“红房子,炮仗子,下雪......”
村西头飘过来一粒粒欢快的童谣声,晶莹剔透的声音散发着孩子们甜美的气息,树上的鸟儿朝着声音翔去,被冻住的空气活泛了些,冷瑟的村庄顿时和暖了起来。最后,童谣声渐渐地淡了,散了,仿佛是炮仗的白烟被风温柔地拉扯,藏入了树林,躲进了屋舍。东方渐白,太阳始终没有从河边清瘦的树梢上冒出来,窗外又飘起了雪。
“村西头的小如意结婚了。”母亲开心地说着。小弟的脸上漾起两朵浅浅的微笑,眯起的眼睛像是房檐上空那弯干净的月亮。
“没住以前的红土房子了,盖起红砖房了,敞亮得很呢。”母亲继续说着,我们兄妹仨安静地听着。炉子里的火焰热烈地缠绵,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深深浅浅的红晕,像后山开得饱满且羞涩的土酸花。
“好大雪呀!”大弟弟有些兴奋,眼睛看向窗外。我和小弟不约而同地向着大弟弟挤过去,黏在一起看雪,像是三只蜗牛把头从暖和的壳里探出来,伸长了脖子,喜悦地望了出去:村庄上下的天地被雪包围了,天地间的村庄也被包围了,村庄里的亲情温暖地发酵着。
雪在昨天夜里来到这座村庄,悄无声息。昨夜,我仿佛是枕着一串串特别的声音入了梦。天亮了,母亲告诉我,就在昨天,刚出生的小羊去了。原来,梦是真实的,母羊声嘶力竭的呼唤也是真实的。我开始敬畏这幼小的生命,它们也和人类一样,拥有真切而缠绵的情愫。

雪花依然在落,房檐上,一排排的冰凌就那样坚毅地挂着。母亲又往羊圈里抱了些干松毛。刚刚失去了孩子的母羊,依然昂着头,对着天空咩咩着,天空是白色的,是空洞的,辽远无际。
大家都闲下来的时候,我出门了,我想去触摸点什么,好让心灵不至于空瘪了。身后留下一些脚印,白得透彻,不见红泥。乌黑的鸟儿划过天空,飞得很低,停在电线杆上惊慌地张望,它们的食物被雪盖住了,而梦想依然跃跃欲试。老鼠在洞里缩头缩脚,没有了平日的猖狂,虔诚地抱手祈祷,希望能尽快与这场雪和解。不怕冷的是一些孩子,通红的手指抓起一把把雪,又把这雪播进土地里,爽朗的笑声金属般地敲打着村庄,摇落一树树雪花。村庄的远远近近都沐浴在雪花里,一座座红砖房拔地而起,头上顶着白色的帽子,骄傲地生长在该长的地方。
当阳光融化了冰雪,冰雪洗过了村庄,父亲早已是闲不住了,自个儿拎着砌砖的泥刀往屋后去了,弟弟们紧随其后,母亲自然也是少不了的。随着一声鸡的憨鸣,母亲把冒着热气的水泥浆合着几片阳光装进桶里,有些吃力地把桶悠到木板上,交给父亲,父亲又把呼出的热气灌进桶里,递给了母亲。

砌得累了,年近七十的父亲就坐在架子上,点着了一支烟,朦胧的眼睛不时地斜眯一下旁侧一溜的红砖墙,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有时也望望远方,望向远方的时候,他一定是在思考什么——这疫情什么时候才能过去?盖房子要用的红土什么时候可以请人拉?砖头什么时候可以运进来?他或许有些苦闷,或许于这苦闷中又咂到了某些希望,指尖缠绕的烟一丝丝游向小河边的树梢,那里已是黄昏,月亮还没有升起。
晚上,我躲在被窝里,想着村里那些如花红艳的房子,一些古老的声音便簌簌地扑面而来。
“一二、一二、一二”,掺杂着无数人的浑厚的声音,猛力地击打着红泥巴,像是急性子的雨脚来了。有人在上楼梯,有人在下楼梯,有人在土墙上,有人在土墙脚。墙脚的人弯腰如弓,把润泽的红土装进背篓里;楼梯上的人佝偻着身子,脊背上重压着的是沉甸甸的红土;土墙上,人们手里握着光滑的夯子,手臂起起落落,口里唱着有节奏的歌曲,他们正重温着最古老的关于手和足的舞蹈和《诗经》里坎坎伐檀的乡曲。
母亲站在墙侧的木楼梯上,右手拿着地巴掌,用力地锤打着墙身,粗糙的左手不停地抚摸墙面,像是抚摸她的每一个孩子的脸。墙面光滑而细腻,母亲微笑了。
红土房子建成了,布置,搬家,办酒。村里人总有自己行事的法则,谁家也不例外。
红房子里的时光是美好的。常常记得儿时,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和弟弟们上了楼,总是在木板楼上打闹一会,然后各自睡去。躺在床上,我们各自从衣兜里摸出五六个烧糊的洋芋,躲在被窝里估摸着啃吃几口。也许是这特别的香气引来了老鼠,它们焦急地窜来窜去,窜去窜来,墙东墙西,床头床尾;隔壁的姑姑们估计是闻到了洋芋的香味,把草席围帘子掘开一个洞来,借着那边昏暗的灯光,伸过手来,这边便递了过去,小小的洋芋就这样进行着简单的交接仪式。这样的夜晚,我们都会一边吃着洋芋,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从山墙外挤进来的沙沙声,像是下雨,像是下雪,像是有风在瓦楞下扑棱着,然后亲人们都进入了梦乡:我们一起踏进贫穷的河流,艰难地寻觅小小的鱼虾;一起翻过高高的围栏,慌慌地摘了酸涩的果子……

那些年,村里人家的门是不上锁的,邻居之间是没有围墙的,甚至你家与我家和他家之间都是连通的,一楼隔着几块木板,二楼挂起几块草席子。孩子们好奇了,就把木板凿了个小口,“窥测“你家来了什么亲戚;大人们羡慕了,抠开草席子,数数你家多了几挂包谷,几堆洋芋。八九月份,是收包谷的季节,砍包谷,撕包谷,拉包谷,背包谷,挂包谷。晚上吃过饭,男人们便奢侈地在自家楼上临时性地挂起三两个灯泡,一排房子的五六户人家就开始挂包谷了,唰唰的声音交织着,回应者。孩子们掀开草席子,从东头跑到西头,从西头跑到东头,数着数字,不时地向大人们汇报着。
“二叔家八挂,大爹家六挂,奶奶家十挂,我家八挂。”挂得晚了,孩子们便在包谷堆上睡着了,大人们依然继续挂着,农家的孩子像是地里的包谷,贱长得很呐。
后来的后来,姑姑们都嫁出去了,红房子也在一场大火里逝去了,邻居们在原来的地方盖起了红砖房,砌起了结实的围墙。鸡在那边抽象地鸣叫,娃们在这边撕心裂肺地哭闹;有人在那边大声吵架,有人在这边欢快地喝酒。人们固执地守着自己一寸见方的家园和巴掌大的面子,一代又一代,紧紧地捏着狭隘和所谓的尊严生活着。不知从某时起,那些曾经亲如手足的人再也听不见了围墙外的风或是雨,曾经熟悉的脸终究是模糊了。
那些热闹而美好的日子终是一去不复返了。
文、图/唐如愿
编辑/王孝付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唐如愿,云南宣威人,任教于云南会泽茚旺高级中学,担任高中语文教学工作,喜爱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