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增昀:忆白发亲娘

【作者简介】李增昀,男,汉族,大学本科。1970年1月生于九龙岭山下一户农家,1993年分配到邵东十一中教语文,1999年调入城区三中。工作之余,喜欢文字游戏,作品曾在《语文知识》《南腔北调》《邵阳日报》《邵东报》等刊物上发表。
忆白发亲娘
李增昀
蜗居在家,倍感无聊。思念就像一条小蛇,时不时地在心口一咬,让结痂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前几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您——娘:乡下的石板路,土砖房,蒿草满地长,一声“娘”短,一声“娘”长,总是童年的时光!醒来发现泪水打湿枕头。
在娘驾鹤西去的一个月后,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听话》中有这么几句:“娘生我时,娘躺着,我哭了,娘的痛苦我不知道;娘去世时,娘躺着,我哭了,我的痛苦娘不知道……痛是一种说不出的苦!”
昨天回到老家,大哥他们准备给娘树碑,撰写128字碑文,那文字不能形容母亲86载苦难岁月!
今晚,在灯下桌前,我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和您结下母子情缘的46年陈年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古人说:梅花香自苦寒来。您的名字就藏在这诗里,但吃过的苦太多,您曾说“命比黄连苦!”在您38岁时,把我带到人世间。那年代,由于物质极度匮乏,过度劳累,日晒雨淋。您脸色菜黄,皱纹深深,白发点点,双手粗糙。尽管你们在生产队拼命干活,日子依然清苦。
1979年农历11月13日,才过花甲、患病20多天的父亲丢下我们走了。下午四点多,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您被谢一嫂、四婶她们拖到另一间屋子,捶胸顿足大号:“你就这样死了,我何得了?这一屋仔女何得长大!……”是啊,当时您才48岁,羸弱的身体怎挑得起生活的重担?!
父亲过世时,大哥已成家5年,侄子刚3岁。二哥那年腊月结婚。集体化时代,大家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苦干,一年下来,收入甚微。大姐差一年初中毕业,您要她无论如何读完初中!二姐小学四年级时断然辍学,在家做家务!读二年级的我,由于天赋不错,您就说:“崽,发狠读书,你读到哪里,我背到哪里!”时至今日,那情景历历在目!
1983年,田土到户,分到两坵田在九龙岭山下,离家两三里路。挑谷送肥,十分艰巨,但您不愁,只愁守水。山下有一股大水,流到我家田里要经多处分水口。夏天夜晚,姐姐在家里做家务,守屋。您带着我,一人守一处分水口,并巡查。有时守到凌晨两三点,皎洁的月光,空旷的田野,丛深的杂草,留给我们的不是美好而是害怕。您总是大声呼喊:“老晚,你睡着了吗?”我则应道:“莫睡,娘!”今日想来,那些话语,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陪伴和壮胆!
1990年高考,原本成绩优异的我因心理素质不好,语文考砸了!想到甘肃读大学。您说:“崽,路程太远,来回不方便呀!”我知道:两位姐姐已出嫁,老屋只剩下您一个人,也孤独寂寞!还有您手头紧,无钱承担太多的车费!我选择本市读大学,三年暑假“双抢”,是我最忙的日子,天天挥汗如雨。因此室友打趣道:“放假前,你是欧洲人;返校时,你是非洲人。”我知道,农家都是体力活,我多做一件事,您头上就少添一根白发!
参加工作后,我回家有时喜欢到离家不远的大姐姐家里玩。有次,您逮着我们正在打扑克,生气了:“你回家是陪娘的,怎么能到别人家里打扑克?”我放下扑克,乖乖回家!以后每次回乡下,我坐在您身边,听您讲重复多遍的故事:您12岁时,唯一的哥哥因病过世;13岁时,外公因气病撒手人寰!“16岁嫁入李家,当时,你爷爷去世早,奶奶眼睛不看见实物,两个叔叔,一个姑姑都未成年,无米下锅的日子多的是!一次,背着你哥到七旦岭你姨妈(您唯一嫡亲的姊妹)借米,饿着肚子走半天山路,回家脸色惨白,还招来一顿训!”过苦日子(指三年困难时期),您的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因病加上营养不良,都先后夭折!那时,您在还坐月子,手里抱一个,背上背一个,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没有呼吸,却无能为力!说着说着,您放声大哭,我也低头啜泣!
2014年,儿子在省城读高二,妻子去陪读,我的日子苦不堪言。11月的一个下午,大嫂嫂打来电话:“娘身体不好,两天没吃饭了,不肯去医治,怎么办呀?”我立即联系同在县城的大姐,下午6点多,姐夫开车,我姐弟两人把您连拖带抱扶上车。刚好有位学生家长在医院当领导,请他帮忙联系床位,检查诊治,忙到晚上10点多,大姐要带她孙子睡觉。由我守护,您输液到凌晨两点,那时刚好中考过后,我坐在床边,一边阅卷,一边和您闲聊。您说:“崽,你这么忙呀?我哪天死了,靠你有空!”我笑一声:“娘吔,那事不是您说了算!胰腺炎不算重病,莫东想西想了!”
哪知一语成谶,2016年12月31号(农历十二月初三),二姐夫处理完他家琐事后,准备去云南做生意。我则形成两周回家看您一次的规则。当兄弟二人到床边(2015年元旦,您坐在椅子上滑倒在地,于是终日卧床)向您辞行,您静静地看一眼,不说一句话。以前,姐夫辞行,您总说“生意兴隆、人财双发”之类。姐夫在我家吃完中饭,正往高铁站赶,半路上接到大嫂到来电话:“老娘走了,就是刚刚!”我的眼泪“唰”地溢满屏幕!
虽然您卧床年多,吃饭靠喂,用尿不湿,给哥嫂带来诸多不便。您总说:“何噶我命这么苦啊!”一次,二姐给您梳头,我坐在床边,花白的头发引起我们许多话题,您说:“崽,我活得这样呷亏,死了莫差滴。”二姐马上抢过话:“娘,您莫差滴,我们差滴,我们没有娘了!”
您卧床已久,身上皮肤溃烂,有时神志不清。2016年8月,我儿子要去北京读大学,他走到床边大声说:“奶奶,我要去外面读大学了,您在家好好保重身体!”您居然认出几年不见、早有变化的孙子:“你是阳阳,好仔!”我知道,您是偏爱我,也对小孙子格外疼爱!
光阴似箭,您过世已满三年了!您的白发已融入青山之中。每次回到老家,久违的微风就像您轻声细语,细搜寻,却不是声喊声应的母子对话!在文字海洋里,最怕写“母亲”两字,因为在茫茫人海中,再也找不到您的身影!没有母亲的村庄,更加荒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