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众家 第53期】(笔忆挚爱)奶奶的一生


奶奶的一生

作者:陈庆礼

奶奶活到90高龄,无病无恙,安详辞世,她的子孙和亲邻们都说这是她一生苦修的福分和结果。
奶奶出生在上世纪初,她是一个典型的中国传统农村妇女。打我记事起一直到送奶奶走,她长年累月,一天到晚,一身黑蓝粗布衣衫从无替换,一双粗糙的手从不释闲,一对田螺似的小脚很少停顿。所以在我的记忆里,奶奶始终是一个可亲可爱而又有点可怜可悲的老太太。
奶奶娘家在微山湖边的一个村庄,祖上是一家富户,有湖田百亩,骡马数俱。爷爷年轻时在她家帮工打杂。老东家见爷爷诚实能干,知情明理,就把女儿许配给他。父母之命,奶奶啥话没说,就跟着爷爷来到上沿沙土窝,过起贫穷困苦的日子。当时我的第一个奶奶过世已满三年。
早年,爷爷家贫困不堪,奶奶刚踏进陈家门,就感到一阵心寒,三间草房四个旮旯,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公公年老多病,婆婆失明多年。奶奶虽是富户千金,脚小力单,却毅然决然帮爷爷挑起家庭重担,因为她深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古训和一个做妻子媳妇的责任。从此,奶奶孝敬公婆,为他们端汤送水,擦屎刮尿,寻医问药,几十年从无半句怨言,受到亲邻普遍称道。她先后把二位公婆精心侍奉到老,颐养天年。省吃俭用供孩子们读书念字,让父亲和二叔坚持上完私塾,具备了高小文化程度,这在我们村解放前除两个地主大户外是没有的。解放初期父亲和二叔同时参加政府工作,父亲当村文书,二叔任乡里会计。看着自己的孩子们都有了出息,奶奶嘴上不说,心里却感到莫大的安慰。
晚年,奶奶的身影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门口、院内、灶房三点一线活动。在那生产落后,物质贫乏,生活原始的年代,农村一日三餐主要靠烧柴火,拉风箱做饭。我们家这个重要而艰苦的任务全由奶奶承担。每天早上,奶奶黑隆的就起床,一个人在院子里拽柴、摊柴、晒柴、抱柴,然后到锅屋里收拾碗筷锅灶,开始忙碌,为一大家人准备一天的吃喝。她那咯噔咯噔的脚步和不间断的咳嗽声,清晰地出现在大家的睡梦中,并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奶奶一生简朴,任劳任怨,别无奢求。她一日三顿饭从没上过桌,都是在锅门口端着吃,稀饭、馒头只求一饱,有菜无菜都行,好菜孬菜均可,我们有时嫌饭菜孬不如意,和母亲呕气,奶奶总是劝说:傻孩子,家常便饭最养人。可我一直认为奶奶这样苛求自己是她长期吃苦耐劳的习惯,更是她简朴高尚品德所致。我曾暗暗罚誓,等我长大挣钱后,一定要买很多鱼肉给奶奶解馋,甚至要把天下好吃的东西都让奶奶尝个遍。可我刚工作时收入太低,一月工资才十几块钱,发了工资后基本上如数交给母亲,贴补家里开支。直到奶奶离世前,我也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每每想起来,让我遗憾终生。
奶奶是一个心胸特别宽大的人,凡事逆来顺受,从不苛求。爷爷一生脾气暴躁,家长作风特别严重,家里的事他出言为法,说一不二。就连姑母的婚事,都是他自己独断作主嫁给了本村一个地主有高度残疾的儿子为妻。姑母极不情愿向奶奶求助,可奶奶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为女儿准备嫁妆,含泪把女儿嫁出。70年代初,我们家和国家一样是多事之秋。三年内二叔、二婶和爷爷相继病故。当时我正在部队服役,听到噩耗悲痛万分,我最担心最挂念的还是奶奶。奶奶已是70多岁的人了,能否经得住这接而连三的沉重打击呢?写信寻问家人,都说她很坚强,哭了几场就没事了。奶奶和爷爷生前一直住在前庄给姑母家看守房宅,现已从前庄搬到后庄与我们家一块生活,她心里很是乐意和满足。奶奶懂得夫去随儿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想奶奶能做到这样,除了她心胸宽大,还有当时我父亲身体也不太好,家里20多亩责任田全要料理。奶奶怕给儿子再添心事。
说奶奶心胸宽大,还有几件事很有说服力。记得小时候,我第一个奶奶娘家住在本县崔寨乡后程院村,表叔每次来家里,奶奶待他像自己的亲侄一样,想尽办法做些好吃的饭菜招待他。逢年过节奶奶早早地准备好礼物,让我们第一个去后程院村走亲戚。困难时期,家里经常缺米少面,奶奶到周围邻居家去借,她总是借一平瓢,还一尖瓢。我们村有一老妇,解放前,她的丈夫是国民党军队的营长,在战场上阵亡,这个女人可能是过惯了官太太生活,经常无故生事骂街,作风蛮横霸道,四邻不睦,庄上的人几乎都给她吵过骂过,我们家也和她不搭腔。平时从没有人叫她的姓名和称谓,大家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半调子”。就是这样一个人,奶奶却躲避着我们给她往来,一有空就到她家杏树下坐着闲聊,可奇怪的是,多年来她们一直相安无事。还有离我家不远地方住着一个姓张的外姓孤寡老太太,独身一人生活多有不便。奶奶看她可怜,经常偷偷地给她送些油、盐、米、面、衣物等。有了好东西,奶奶自己不舍的吃用也暗地里送给她,为这事母亲多次埋怨过奶奶,因为那年月谁家都不宽裕,奶奶却从不分辩什么,仍然那样去做。当时我年纪小对这件事也有些想不通,但却又说不出奶奶做的有什么不对或过错。
奶奶对孙辈们的疼爱,就象俗话说的那样隔代疼的更浓烈,爱的更深沉。小时侯谁有个头疼脑热,奶奶会急的坐卧不宁,抱着哄着一刻不肯放手。在我们众多孙子孙女们记忆里,只留下奶奶的好和恩,没有丝毫的错和怨。记得童年的时候,电影有一种魔力吸引着我,也许是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可提供给农村孩子们消遣的缘故吧。每逢村里来了放映队,我和伙伴们如同过年般的欢呼雀跃,高兴的直发狂。我不光看了本村的,还要跟着放映队把附近几个村庄放映的电影看个遍。每次从外庄回来的时候,都是深更半夜,路上少不了心惊胆颤。因为总要路过一片片黑魖魖的庄稼地和一个个荒芜的坟茔地,我一般都是哼着电影插曲,脚不停头不回,一口气跑到家。这时奶奶总是提前将煤油灯点着,若是夏天,奶奶边为我撩开蚊帐,边为我扇着蒲扇;冬天会赶紧让我钻进她的被窝,把我冰乍凉的双脚放在她热乎乎的腿上暖着,我偎依奶奶的怀里,听着奶奶絮絮叨叨的嗦落,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所有的劳累和惊吓无影无踪。奶奶的慈祥永远的刻在我的心里。
奶奶虽是一个大家公认的老实温厚的人,却也做出一件怪异让人不敢相信的事来。那是在她80岁以后的事,一天晚上,母亲关好院门准备休息时,听到奶奶住的屋里有异常动静,母亲担心奶奶睡觉掉下床摔着,赶紧走过去,一推门吓了一跳,只见奶奶披衣坐在床上,泪流满面,神志不清,像民间传说的那样被什么怪物附身,见母亲进来也不搭理,边哭边唠叨,先是埋怨她的爹娘把她嫁给爷爷这个穷汉,还是填房,使她吃苦受委屈。接着责怪我爷爷把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一个地主的儿子,还是个瘸子,让闺女为了不受崎视或成份高连累亲人,远走他乡,落户东北边境,害的母女长期分离,饱受相思之苦。最后大骂叔叔、婶子心太狠,只顾自己清静,眼睛一闭一了百了,把四个孩子甩给别人操心费力。说完骂完倒头睡着了。天明醒来后照常早早起床抱柴烧锅做饭,给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奶奶的这种异常行动常常引起我的深思,我想她心中一定埋藏着巨大的隐痛……
打那以后,奶奶又平静的生活了8年,最后走地时候,象一片落叶无声无息溶进泥土。然而,奶奶的一生却对我影响很大,使我感慨颇深。我一直认为,奶奶的一生是平凡的,又是伟大的;是普通的,又是辉煌的。在那个我们家人都忽视和怠慢奶奶的年代里,我却感到了她的鲜明个性和她的与众不同。那是一种超然,淡然的境界,是一种安于现状,自满自足的境界,同时也是一种认命而又无奈的境界。奶奶凡事顺着别人,想着别人,一生只为他人活着,也许,正是由于她的牺牲和付出,才有我们家几代人生存的平安。
奶奶呀!您的孙子十分的想念你,永远的怀念你,愿您在天堂能为自己实实在在的活一把,千万要把鲜亮的生活留给自己啊!

(原创作品,作者授权发表)

陈庆礼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学期刋《百家》、《歌风台》执行主编、江苏沛县作家协会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