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母与养母

在我儿子病休两年后，我们请了一位钟点工。最初之所以请钟点工，主要原因是我觉得学校的工作本身就不轻松，而家庭中的很多杂七杂八的事如烧买洗汰之类劳动强度虽不大，可也挺费事费时的；何况说，我还需要一些可以自由自配的时间，做一些我想做与我能做的事情。

于是，我二姐将他们一位同事的妻子陈嫂介绍到了我们家。她原在一家水泥制品厂工作，厂里改制，她选择了提前退休。还不到50岁的她给我们家帮忙，前后一共12年。

陈嫂的先生与我还是中学时的同学，这让我们之间更加亲近。而与一般保姆与雇主关系有所不同的是，我们彼此委实是当朋友当家人来相处的。我们家的钥匙，她有一套；她家中有什么情况需要处理，只要提前说明与安排，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逢年过节，彼此往往还互有表示。我们有些事情陈嫂她先生能够帮上忙的，只要说一声一定会办好。所以，她在我们家帮忙，直到她女儿结婚生子需要她照应，她才离开了。

陈嫂是个勤快人，也是个机灵人，而两者能够同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这样的人谁不喜欢？陈嫂之所以如此，我以为一定程度上与她独特的身世有关——她小时候被生母送人，是被养母养大的。当初她养母之所以抱养她，是因为婚后很长时间没有生育。在抱养她若干年之后，养母为她生了一个弟弟。尽管如此，养母幷没有因为弟弟的到来而冷落甚至歧视她，依然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看待。陈嫂在嫁人离家之后，也没有忘记养母。比如说她养母年事已高，而且因为中风后遗症，生活不能自理之后，陈嫂一年当中至少有半年时间把她接在自己身边，照料她的饮食起居与看病、治病。一句话，她今天对养母，比不少子女对生母还要亲。

让人有些不能理解的是，陈嫂似乎对自己的生母没有多少感情。虽然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住在什么地方，可过去这几十年，她就是没有认亲——当然还有另一种说法，那就是她生身父母也不愿意认她。

陈嫂的做法，至少在我看来是很有道理的。这是因为生身母亲固然与我们有着血脉上的天然联系，可我们更不该忘记的是，人与人，包括父母与子女的感情之所以超出一般人，主要原因恐怕还是在后天培养与形成的：天天在一起，一口锅里吃饭，一个屋檐下生活，同走同行，你为我操心、我为你牵挂，自然感情非比一般。反之，固然有不少母亲是因为喜欢孩子而生育，可是不是也有一些做母亲的未必是因为喜欢孩子而生儿育女呢？同时，我们不能不说的是，一些生母将孩子送人也有可能是为了减轻生活的压力，孩子的牵累吧？

另一方面，无论是陈嫂还是她的生母现在都有自己的生活，一旦认亲，那么，必将对他们现在的生活产生影响，或者说他们眼下的生活必将发生某些改变。比如说，陈嫂需要赡养养母，如果重新与生母建立起联系，那么，她的感情、时间和精力必将分散，让她不胜其累，让她养母的生活质量下降。对陈嫂的生母来说，即便你当初将孩子送人实属无奈，未必是你不爱孩子，可人家在那艰苦的年代，辛辛苦苦地替你将孩子拉扯大，很不容易；所以，如果今天认亲，去分散、牵扯陈嫂的时间和精力的话，于道良心恐怕说不过去。

因此，尽管陈嫂知道她生母还在，她生母也还在，但彼此间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在我看来是可以理解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