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华语电影最大看头来了

“人间悲喜,粉墨登场。”
终于,《不成问题的问题》上映了。
这部小十君盼望已久的电影,改编自老舍同名小说,由资深编剧梅峰执导,范伟领衔主演,殷桃、张超等人助阵,自问世以来好评不断。
去年,它不仅在金马奖上拿到影帝与最佳改编剧本两项大奖,在东京国际电影节上,还获得了最佳艺术贡献奖的殊荣。

故事很简单,说的是1940年代的大后方重庆,一家名为“树华”的农场,物产丰富却年年亏本。
吊诡的是,在主任丁务源的周旋下,这种奇怪的情况一直没有引人注意,底层的工人照常拿着薪水,上级的老爷们好像也没有察觉。
然而,一个名叫秦妙斋的不速之客,搅动了原本平静的农场。主事的两家士绅,为了利益在暗中博弈,农场的主任位置,自然也就成了他们争夺的焦点。
一个是本地工作多年的人精丁务源,一个是刚从国外留学归来的博士尤大兴,围绕着农场的领导权,两位主任的轮番上马,引起了一场“茶杯里的风波”。

不成问题的问题,到底是个什么问题呢?为啥原本不成个问题,现在却成了一个问题了呢?这么一部暗藏野心的电影,难道仅仅是宣传中“戏精上位的职场指南”吗?
带着心中疑惑,小十君不禁紧锁眉头,仔细端详起来......

第一眼,一部气韵生动的“新文人电影”?
尽管拍摄技法都师从西方,《不成问题的问题》在美学上却是地道的中国味道,看惯了市场中那些“妖艳贱货”的观众,第一时间便会获得一种久违的朴素体验。
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本片的拍法,如导演所说,“我们将中国式审美中的‘淡’和好莱坞的电影创作法融合,黑白影像更是集中凸显了‘人’在电影中的力量。”

抗战时期,全国遍布炮火,树华农场却因为坐落在后方,留住了暂时的宁静。
重庆市郊,阴郁的天气总是雾气缭绕,草木旺盛的乡野不时涌动着诗意,借鉴自民国老电影的本片,利用黑白摄影的质感,描绘出了一个战地之中的“桃花源”。
类似的场景,如果选用彩色版,不仅会丢掉了许多地域独有的韵味,色彩的介入还容易让观众出戏,失去了应有的时代氛围。

同时,配合着典雅的水墨画风,本片的视听也是始终保持疏离与克制。
光线随着天色渐渐暗去,中景长镜头却一直专注凝视着人物。对称的构图,利用物体隔开的远景,空间上始终保持着距离感。
即使是镜头不再固定,开始跟着人物不停晃动起来,观众也好像永远置身事外,只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引起不了什么情感共鸣。

▲一直起着遮挡作用的桌子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杜甫诗中描绘的这种意境,曾是电影《小城之春》最为人称道的“中国特色”。
如今,同样将背景设置在抗战时期的《不成问题的问题》,继承了前辈的文人电影传统,拍了一个兼具东方情调与知识分子气的作品。
只不过,比起情感充沛的《小城之春》,本片的人物更加类型化,他们的一举一动更多是夸张的漫画式的,对于观众,导演似乎更想要晓之以理,而不是动之以情。
《小城之春》VS《不成问题的问题》▼

第二眼,一场黑色幽默的“官场现形记”?
除了黑白摄影的调调,“舞台剧感”是本片给人的另一大直观感受。
丁务源、秦妙斋、尤大兴,电影情节用人物的名字隔开,形成了一个三幕剧的结构。配合着每个章节中的核心人物,戏剧冲突接连发生,各方势力粉墨登场。
精心设计的剧作,舞台氛围的营造,使得片中人物的生活场景,一下子就被抽掉了现实感,他们的言语与动作,都好像是滑稽的丑角在旁若无人地表演。
如此一来,看戏的观众,既会在心里笑出声,也能理解这个故事的寓言本质。

效益不佳导致的改革,表面上只是场普通的职场人事变动,暗地里却是高层老爷互相争斗的利益博弈,说是选农场的一把手,其实是在决定日后的领导权归属。
在这场双方斡旋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发挥着自己的作用。既有抽着烟思忖着的老爷,也有一旁吹着“枕边风”的夫人小姐,还有设法保住位子的两任主任。

所以,与其说这片只是“职场指南”,不如说是“官场实录”。
只不过,比起那些纯粹的官场电影,譬如1994年的电影《背靠背,脸对脸》,《不成问题的问题》的主题却有所不同。
同样是讲小单位的一把手,《背靠背,脸对脸》里,觊觎官位的各方,互相见招拆招,却最终被命运戏弄,成为被摆布的棋子,讲的还是一个权力运行的机制;
而本片呢,分别拍两位主任的为人处事,两个人的直接冲突就几乎没有,更不用说是上级天降神力的直接干预了,因此,它的重点并不是官场权斗的秘辛。
《背靠背,脸对脸》▼

第三眼,一篇力道精准的“国民性寓言”?
文人电影不谈感情,官场故事不讲权斗。
那么,这个中西合璧的农场故事,到底想要讲点什么呢?看来,还是得从核心的三大人物开始挖掘。
丁务源,第一任主任。他的处世信条是“做人”,只要将人做好,一切都不是问题。
对于上层,他善于逢迎,拍的都是“润物细无声”的马屁。不该说话的时候隐忍观察,真该出位时,机智地学句官太太的上海话,迅速将冷掉的气氛搞热。


等他坐上麻将桌,语气慢条斯理,谈吐从容有节,嘴里的功劳都是老爷领导有方,失误都是自己能力不足,主动替小姐夫人效犬马之劳,口头禅就是“不成问题”。
譬如,就说给老爷家孩子办生辰吧,热热闹闹地张罗之后,得知公款亏空的他,立刻用自己的钱贴补上,如此“高风亮节”的人物,谁还会质疑他效益不好呢?

对于下级,他善于笼络,玩的都是收买人心之术。同样是打麻将,和工人打时,他马上操起了川渝口音,打完之后上酒桌,举杯推盏,划拳助兴,完全没领导派头。
看起来一脸宽厚的他,一边对工人施予恩情怜悯,一边盘算着克扣他们的工资,嘴上说替他们买香皂、手镯等日用品,心里想的只是巧立名目地为自己谋利。

无论对上或是对下,得势还是失势,丁务源总是淡定得好像一切尽在掌控。
工人偷懒他不管,农场效益他不管,只要老爷不动他的饭碗,他就能保持住这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保持住这副忠诚仁慈的面目。
如范伟所说,他这次“演得很淡”,但恰是这股举重若轻的劲儿,还原了丁务源身上那种分寸感,他能得到影帝,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与之相反,第二任主任尤大兴,则是另一种风格。他的处世信条是“做事”,只要将事做好,一切都不是问题。
走起路来大步流星,说起话来铿锵有力,尤大兴从国外留学归来,身上散发着一股子理想主义的气息,下决心要改变农场陈旧的面貌。
他笃信制度的力量,认为只要规章定得合理,农场效益必将提高。为此,从作息规范到绩效考核,从赏罚机制到分组合作,一向散漫的工人们,个个被规定地死死的。
为人不讲情面的他,做起事来也是雷厉风行。为了增加作物收成,他起早贪黑地监督不说,还亲自上阵带头干活,可以说是人民公仆的表率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优秀的技术官僚,在业绩刚有成效时,却因为开除了几个工人,引发了一场职业危机。
妻子因为耳朵根儿软,私自收了一篮子鸡蛋,让向来正直清白的他成为了一个收受贿赂的贪污犯。从此,他失去了一个改革者的合法性,成了难以自处的罪人。

因为严格的管理,激进的措施,工人们不能随意旷工、不能想打牌就打牌,心中充满怨气。等到局势有了变化,他便遭到众人的挞伐,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
尤大兴永远不会想到,开会时笑着接受奖励津贴的骨干工人,后来非但没有为自己说哪怕一句话,还随着大流,堵在自己的门口叫喊。

不成问题的这个问题,说的无非是农场效益的问题。两位主任都以为它算不上个问题,却都被它给难倒了。
丁务源以为,他只要能运用熟练的人情战术,就能欺上瞒下地保住主任的位子,自然也不会有人真正追究农场的效益。
尤大兴以为,他只要能执行科学的制度体系,就能真正提高农场的效益,如此一来,老爷有面子,工人有钱拿,自然都会保他主任之职。

没想到,他们的小算盘,都被一个叫秦妙斋的人给打乱了。
这位姓秦的公子,看上去是个仪表堂堂的文化人,其实只是个骗吃骗喝的流氓艺术家。和今天众多的伪文青一样,他平生只有两大爱好,一是嘴炮,二是泡妞。
画展上,他装着知识分子派头,满嘴说着主义与流派,前一秒还在批评一幅画狗屁不通,下一秒就因为它是贵小姐的作品,亲自道歉认怂。

只有在出租房的被窝里,他才会暴露真面目。被贵小姐抛弃之后,他抱着分手信闷头大哭、玩命打滚;被勒令搬走之后,如惊弓之鸟,生怕有人敲门将自己抓走。

收留他的丁务源,因为他惊动高层,长久经营的农场引来了不必要的关注;得罪他的尤大兴,因为他不得安生,从正直的实干家,成了肮脏的贪污犯。
混子秦妙斋,为了保住自己的免费吃住权,不惜上窜下跳地挑拨、造谣、泼脏水,自以为是地替丁务源谋划,只为拉拢一个农场的主任,换来永久的庇护。
可怜又可笑的他,如丧家之犬在农场讨一口饭吃,经历机关算尽过后,却成了被别人摆布的棋子。

做事呐,最重要的是效率;做人呐,最重要的是开心。
究竟该服从人情还是执行制度?究竟该以本地多年的治理经验为准,坚持称兄道弟的古法?还是该相信外来和尚会念经,选择令行禁止的洋范?
电影不会解答的这些选择,现实却已经不想再回答。为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做事为了和气坏了事情,神州大地之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正所谓,自古耿直为人憎,戏精总是得人心。
君不见,丁务源们如鱼得水,尤大兴们处处碰壁,秦妙斋们如今还是改不了没本事还爱装逼的毛病。

回眸一瞥,还有那些让人细思极恐的瞬间。
当自视代表先进的尤大兴,刚刚决定开除几名工人,面对妻子的求情,坚定地说道:“等待历史车轮无情碾压”;
当虚与委蛇的丁务源,为了战胜对手赢得权力,借秦妙斋之手发动群众运动,喊着“打倒”的口号,贴起了大字报;
当得意的秦妙斋从睡梦中惊醒,被破门而出的宪兵抓走,还是没有保住出租房。
重庆的树华农场,突然变得就像乔治・奥威尔笔下的《动物农场》一样恐怖起来。

比起原著,它幽默有余,讽刺不足;比起同行,它中西结合,手法新颖。
坦率地来讲,《不成问题的问题》是一部很值得观看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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