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那件事是没法说的
好些读者让我评论下成都某中学发生的学生坠楼事件。
我当然有我的看法,以及我对整件事的判断。但是你要注意,首先我是个父亲,或者说,我很难做到不发生共情。
我这人一般都不共情的,比如某个人输的倾家荡产爬天台,我会很理智的给你分析一二三四五。
但人这辈子,并不是什么都输得起的,明白吧?
我们很多读者都做过家长,你看着襁褓中的婴儿一点点的长大。你带着他去公园,带着他上医院,夏天屁股上长了几个痱子,你都着急的不得了,那么一点点养大,到高中,说没了就没了。我无法想象他的父母有多痛......
当然我知道读者不是来听这个的,你们想听我的分析。
冷静的讲,我不太相信网络上那些谣言,比如说隐瞒了什么。
当初苟晶那件事,我轻信了她,她说老师能量很大,做了个局如何如何,我信了她,还为她写了好几篇文章,后来发现被她忽悠了。
我信她的原因很简单,我不了解农村。
从影视剧里带给我的信息看,农村地区一个很小的,芝麻绿豆大点的人,似乎都有可能搞出很大的事情。比如冯小刚拍的《潘金莲》,张艺谋拍的《秋菊》。
但是如果你把故事情节放到我熟悉的环境里,我的阅历就会发生作用。
比如成都,成都是个大城市,我出生在另一个大城市。这起案件牵扯到的各个口子,系统,我都很熟悉,打小就熟悉。
所以看到某些谣言,我第一感觉就是违背常识。
比如说各方协同帮助这个学校隐瞒什么。编这句话的人根本不明白各个口子之间的鄙视链。
我小时候住的院子到我外公家的院子之间两条街,旁边全部都是各个局各个厅的家属院。谁看不起谁,我总还是知道的。
教育局几乎是垫底的存在,因为很多口子都能管到它,但反过来它想要直接影响别的系统,是没门的。更何况教育局下面区区一个普通中学,还不是什么牛校。
所以你告诉我在人命关天这么大的事情上,一个中学,能够只手遮天,让公检法,让媒体一起帮它隐瞒什么,在大城市里,就是个笑话。
为什么这种笑话传的有模有样还有那么多人信呢?
举个例子,我曾经聊《芳华》这本电影的时候提过一个人,王主任。
他是干休所门口门诊部的主任,也是里面唯一的医生,手下都是护士。除了给老人看病,急救,大部分时间就是给孩子们开个假的病假条糊弄学校,或者治个感冒之类的。
他很喜欢别人叫他王团长,因为他曾经在部队上是个团级干部,医术好被调过来。
在他当初所在的小地方,也许团长是什么,但是这个院子里的孩子们见惯了李云龙孔捷丁伟,你说自己是段鹏,还不如说自己是医生呢。
说自己是医生你有一门手艺,只有在某个领域出众才能受尊重,显然,他调回来很多年,脑子还是没有转过弯儿来。
他脑子里固有的东西可能在他以前所在的地方是适用的,但换个地方,就是笑话。
所以编造谣言的人,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在一个村里,一个中学有没有可能捂住什么?我不清楚。但是在类似成都这个级别的城市里,那能捂住什么?
说到底,凭什么呢?那么多系统,那么多个口子,还有媒体,就为了你个中学,冒着砸自己饭碗的事情,你算老几?
那个王主任,在偏远的地方待太久了,养成了军旗思路。军旗这个游戏怎么玩的?连长吃排长,排长吃工兵。
但他后来待的环境是麻将模式。麻将不在于牌大,你胡三万,来个八万没用的,八万比三万大也没用。
当一个池子里大鱼很多的时候,是彼此制衡的状态,你要能看懂棋局,而不是单细胞生物,军旗式的单线思维。
所以对那份调查结果,我不太相信会有什么出入,说穿了,人性使然。
那有人要问了,既然你相信,篇首的悲伤何来?
正因为我相信,所以我才悲伤。
我非常清楚网民愤怒什么,说到底,就是没人理你嘛。
连官媒也批评,说他们应对舆情不利,没能充分照顾到大家的情绪。
我们想一想,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是耐心,认真,长篇累牍的跟网民解释每一个细节,辟谣每一个信息呢?
是因为没有耐心么?不,是因为不想给自己惹事。
现在的商店,理发馆都是私人开的,热情的不得了。成天一堆小哥小妹在门口跳舞吸引顾客,但过去不是这样。
我小时候商店,理发馆的服务员都是很冷漠的,多的话一句不说。
原因很简单,多说不会多挣钱,但是说多错多,错多工作就丢了,于是你会发现所有的回复都很程序化,人就像机器一样打官腔。顾客舒不舒服不重要,自己不犯错误最重要。
走流程才是最稳妥的,因为只要你符合流程,就没人能摘出你的毛病,你也就是安全的。
如果你特别热情,搞不好遇到个难弄的客户,把自己陷进去,饭碗就丢了。
所以为什么不搭理你?因为搭理你不划算嘛。
没有人会去为学校隐瞒什么,仅仅是不想惹事。同样,没有人理睬你,也是不想惹事。
人命关天,尤其在大城市里,你看到了,动不动全国人都在关注。
谁都不想摊上事儿,大家都想严格执行流程,让自己无可指摘。
等工作过你就明白了,出了这样的事儿,没有人愿意跳出来的。因为怕被缠上,因为怕惹事。
这个感觉像什么呢?
就像你身为病人家属,刚刚得知抢救失败,你很想知道为什么,你很想知道每一个细节。
但是医生们端给你的,是各种文件。
A声明,B条款,每一项都旨在告诉你,我们严格执行了流程,我们无责。
可是作为病患家属,这时候听到这种话是最痛苦的。
你无责,那就是说我有责喽?我在最痛苦的时候你告诉我连一个发泄的地方都没有,我得有多痛苦......
回过头来站在院方的角度,他们不是人么?他们不曾为人亲属么?他们难道不知道对方此时此刻需要一个倾泻感情的渠道么?
知道,可他们敢么?
遇到这种事,他们也怕被讹啊。
我曾经看过一个视频,一个男员工猝死,有人要过去,被旁边的女员工阻止了。
她很有经验的样子,一边拍视频一边说:救护车已经叫过了,等下让专业人士处理。你千万别过去,这时候你过去,将来家属来了说不清的。她拍录像就是为了留底,将来万一闹起来,证明整件事的过程,大家免责。
非常理智,非常有经验,但是让我看了之后,非常揪心。
你说她错,她没有做错什么,但我看了怎么就这么难受呢。
这起校园坠楼事件,各方的调查结论也都给出了,排除了刑事案件,部分谣言也陆续由相关方给出解释。
比如救护车第一时间接到电话十几分钟就到了;比如校方在家属离开派出所后就接待了,副校长陪着爸爸六个小时,看了监控;比如遗体并没有送去火化而是第一时间送去了法医处,而之所以不允许任何人触碰身体,是为了防止有人作弊,影响法医的检测。
可是我的伤感并没有丝毫消减。
我和大多数网民不一样,我原本就不是因那些谣言而愤怒。让我难受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力感。
谢逊和张无忌夫妇去冰火岛的路上,谢逊失心疯,他又想起了自己失去的儿子谢无忌。
张翠山想要劝慰他,殷素素阻止。
当年我看不懂,是因为我还小,等我做了父亲,再看那一段,我每一秒都能感受到谢逊的痛彻心扉。
换做你,你是去劝呢,还是不去?
不去,看他那样,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冷血的小人;
上去,看他那样,迁怒于你,或许一刀把你砍了。
就像有人做过调查,一个老太太倒在马路中央,100个人路过,100个人都不去扶她。
把这段视频放到网上,100个网友投票,100个网友都骂那100个路人如此冷漠。
于是得出一个结论:好人都去上网了,以至于街上没好人。
而我想知道的是,假如我是路人,我是扶呢?还是不扶?
我想,我大概是会扶的,但转念一想,这似乎并不能说明我是个好人。
我敢扶,多半是因为我扶得起,我不怕被讹。
就像十几年前我也供职于甲方,每每遇事敢言,敢当,敢揽事,从不怕做错,从不计个人得失。我常以为这是人品。
直到一个领导幽幽的对我说,你又不靠这份工作过日子,他们可都是靠这个养家糊口的呀。
十多年过去,老于世故的我还有什么人心猜不透呢?可是纵然看得懂人心,看得懂别人顾虑什么,为什么冷漠,我终究是个父亲啊,我又怎么可能不共情呢?
难,做人难,人间更难。
让人与人之间产生信任,怎么就这么难;
让人勇于任事,不要打官腔,怎么就这么难;
人间难!人间难!多歧路,今安在?人间本就多歧路,难在不知路何处!
生活,复杂得让我这个复杂的人,有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