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专刊】王燕/妈妈留下的歌 / 开普饭

“党在我心中”特刊征稿启事

妈妈留下的歌

作者：王燕

在我童年的时候，

妈妈留给我一首歌，

没有悲伤，没有哀愁，

唱着她心中充满欢乐。

啦······

我不太懂事的时候，妈妈每天天不亮把饭菜搞熟后就风风火火出门了，跟着她身后的妈妈越来越多，手里举着花花绿绿的小旗子，我也经常跟着人群后面跑。晚饭后妈妈也常出去，是去夜校上课，在黑板上写几个大字，带着大爷大妈读。等大爷大妈学会了就教他们唱歌，妈妈嗓音清脆明亮特别好听，手在空中舞来舞去特别精神有力气，我站在后面也学着读字唱歌，学着用小手划来划去。街坊的大人们经常集合游行，边走边唱着：“嘿啦啦…嘿啦啦…中国人民力量大，打败美国兵呀…”“当祖国需要的时候，我们马上拿起枪跨过鸭绿江，卫国保家乡…”“团结就是力量…向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还有《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王大妈要和平》《勤俭是我们的传家宝》等等，我知道这都是妈妈晚上教他们唱的歌。

街道居委会门前常摆几个桌子，桌子上放个木箱还有一摞摞的棉布，锣鼓震天动地，许多人排着队往箱子里塞钱，然后领走一卷布，妈妈也翻箱倒柜找好的东西拿去卖了钱全塞到那里面，听大人说是去买飞机大炮抗美援朝打美帝，妈妈用领来的布做鞋做被单，说小孩子别眼馋，都是给志愿军的。邻居夸我妈妈：“别看你你妈妈个子瘦小，好厉害啊！是我们的妇女主任，又是居民组长，挨家挨户讲妇女翻身解放，教我们识字，唱妇女自由歌，把我们都组织起来了，我们都得听她的。”

志愿军伤病员一批批下了火线，妈妈就带一群人去迎接，抬的抬、扶的扶，到了安置点就烧水做饭，铺床安睡，几天几夜都不着家。

终于有一天妈妈病倒了，送进了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才出来。

爸爸说妈妈累倒的，得了心脏病，挺厉害的，需天天吃药卧床静养，要我们听话别去烦扰，可是外面一喧闹或有人来家谈事情时就又往外跑。爸爸拿她没办法，只好招呼她先吃药，还把家务揽下了，爸爸也要上班，累得够呛，我们挺同情爸爸。

我开始懂事是大约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没有看到爸爸，妈妈说他去了远方，后听街坊议论说爸爸被挎枪的人带走的。妈妈就不再往外跑了，夜校也不用去了，默默地望着天空发呆，家里事也丢三落四，过了饭点还没淘米，反倒是那些大爷大妈常过来扶着妈妈小声说话，一陪就小半天，说得妈妈的头一点一点的。

不久，妈妈带着我们搬进附近一个狭小巷子深处一座二层楼的小院一楼，一间二十来平米的阴暗小屋，只有借助对面二楼窗玻璃弹进来几束阳光方才灿烂一番。

爸爸不在，家里没有收入来源，值钱的东西早被妈妈“败”光，妈妈想卧床都不能了，只好外出找活干挣钱，邻里们也都帮妈妈的忙，有的抱一大摞衣服或是背一捆工作服来，妈妈就在脚盆里不停搓洗，从院子中心的一口井里提上水将衣服浣了一轮又一轮，然后在巷子里的树上扯几根绳子晾晒，干了后一件件熨好折好送走。

夏天我和弟弟也在井边提水冲凉，秋凉后我们不敢洗凉水了，可妈妈照常在井边蹲着搓啊搓浣啊浣。冬天一个星期日我写完作业去看妈妈搓衣，突然叫了起来：“妈妈，你的手指头这么红啊，比红萝卜还红。”妈妈仰头对我笑了笑：“红才热乎呢，没事！”热乎？我刚一触摸到赶紧缩回，凉的痛啊，眼泪扑簌簌滴下，拽起妈妈纤细冰凉的手使劲拉，哭着喊：“妈妈！别洗了！起来，别洗啦！”妈妈站了起来，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扳住我的肩头，弯下腰对着我的脸说：“妈妈不冷，乖，进屋做功课去，妈妈一会就洗完了，给你做饭啊，乖，听妈妈话。”说完推着我坐到桌子边返身出去了，传来的仍是哼哧哼哧的搓衣声。

午饭时妈妈轻声说：“妈妈不帮人洗衣，咱哪来的米饭，哪来的学费啊。”

衣服也不是常有洗的，趁好天气妈妈就卸下门板，往上抹稠米汤，然后将平时各处搜捡已洗净的布头，一层一层粘上去，粘好了四五层就搬到巷子里靠墙竖着晒着吹着。干了后就撕下来又糊一门板，集了十来块后就送走（说是做布鞋底用），换回一捆捆切好的鞋底胚子，腋窝里夹着一束细麻线，没日没夜地衲。没多久我看熟了也学会了，因力气小妈妈就找人做了个A字型夹板，让我坐着用双腿夹着夹板衲，星期天还能衲好一双，能挣下五分钱，妈妈检查后摸了摸我后脑勺笑眯眯夸奖：“我儿子有能耐了。”

妈妈织毛衣远近闻名，于是床角常堆着毛线球，晚上没亮也可以织，三两天就能织完一件，能挣两三元。

晚上兄弟俩都常挤到妈妈床上睡，妈妈一边织毛线衣，一边轻轻地唱歌，有《五月的鲜花》《四季歌》《马路天使》《送别》…… 我问妈妈怎么会那么多的歌，妈妈摸了摸我的脸说：“好些歌还是你爸爸教的呢，她的歌比我唱的还好。”妈妈的语音变缓了低沉了，像是自言自语。妈妈是苏州人，后随亲戚到天津女子中学读书，老师中有位大姐姐令人特别敬佩，名叫邓颖超。一二·九运动时，邓老师带着我们上街游行，不断地喊口号、唱歌，跟警察对着干。北京的学生青年也来天津串联，我就认识了个青年小伙，他个子高高的，游行队伍中老是走在前面，在警察的棍子下救了我，他当时脸上也流着血。后来就结婚了，他就成了你们的爸爸，再后来我就到了北京居住。你爸爸开始在报社当记者，警察要抓他，你爸爸就离开了北京，去了宁县的一家公司，每年只能偷偷回几次家。抗战胜利时鬼子汉奸偷偷跑光了，宁县乱哄哄的，商会和地方民众推举你爸爸出来主事，充当了十几天的“临时县长”，直到国民政府来人接管，爸爸不久又去了东北抚顺的煤炭公司，东北解放后才回到北京团聚。现在爸爸又走了…… 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妈妈实在累了。朦胧中妈妈的歌声又徐徐响起，飘在我的梦里的还是那首《渔光曲》：“云儿飘在海空，鱼儿藏在水中。早晨太阳里晒鱼网，迎面吹过来大海风。潮水升，浪花涌，鱼船儿飘飘各西东。轻撒网，紧拉绳，烟雾里辛苦等鱼踪。鱼儿难捕船租重，捕鱼人儿世世穷。爷爷留下的破鱼网，小心再靠它过一冬……”

我家的生活极其清苦，几片碎菜叶汤下饭是常有的事，一个月难得见到荤腥，窗外飘来的香气常惹得我和弟弟停下筷子眼睛直往窗外睃，妈妈便笑着安慰：“两个小馋猫，等妈妈拿到钱就给你们买，快吃，别凉了。”邻里妈妈们时不时地送一小碗鱼、肉过来，说：“孩子们还小，别伤着。”妈妈赶紧站了起来：“他婶子，又让您见笑了，我正给孩子说明天买呢，哪能常让您破费呢？” 婶子说：“孩子们还小，别伤着。”妈妈还想拦阻，婶子生气了将碗在桌上一顿：“您当组长时，哪家哪户您没帮过！大家都在念您的好。怎么？他们送得轮到我就见外不成?”妈妈扭过身，撩起衣襟捂脸，我分明看到妈妈的背在微微颤抖。

上了初中后我自己觉得长大成人了，放学回家除了织毛衣外的什么活都从妈妈手里抢过来做，妈妈也没拦阻，怏怏地坐在旁边看，有时也靠到床头眯着眼喘气休息，我说“妈妈，我唱歌给您听。”我唱的是新学的歌，譬如《共青团员之歌》《勘探队员之歌》还有苏联歌曲等，没多久妈妈也都能哼了。周末和寒暑假我去推板车或挑河水卖，挑黄泥卖，一天下来能赚两三毛钱，邻里的叔叔大爷经常拉我出去做零工，最多时一天能赚上七八毛甚至一元。钱交到妈妈手里时妈妈总要上下打量我一遍，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得知完好无损才将钱收好。有时妈妈攥着一团汗汲汲的分角票子，干涩的眼眶噙着泪手捂住我的头：“我可怜的孩子，妈妈没用，累着你了。”我拼命的干活赚钱确实累得一身麻木，但每天有妈妈的歌声陪伴，家里总是踏实和温暖的。

一年又一年妈妈苦撑着，某一天放学刚进家门，见床边坐了个老头，那清瘦疲惫的样子不知是谁。妈妈高兴地招呼我快去叫爸爸，我瞪大眼睛望了一阵才轻轻吐出一声：“爸——爸”，爸爸脸上抽搐了几下点了点头，那勉强的笑样一点不好看。历史审查结束了，咱家没事了，原单位没有了位置，在家也没呆上几天，就被下派到湘南山区的一个小镇煤站工作。邮递员每月送来一个汇款单，是爸爸寄来的，妈妈的精神比以前好多了，歌声里慢慢少了《渔光曲》多了《黄河颂》。

妈妈离去三十五年，我也到了古稀之龄，每次抚着妈妈的照片，心中总有一曲漾出，那便是妈妈常唱的歌，跟着来的是眼眶模糊鼻子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