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乡关之:卖菜
历经辛苦回到老家,看老父还在菜园里忙着,想起逝去的母亲,又想起当年的故事。
花生米粒般大小的火苗轻轻地舞动着身子,黑墙上母亲的影子也跟着微微地晃动。她正弯着腰,把摊在地上的豇豆、韭菜、茄子、辣椒、苦瓜、西红柿往两只筐里装。有时她还把一把把韭菜拿着凑近灯前,翻开看看,挑去一两片死叶,再小心地顺放在苦瓜上。等蔬菜都装进了筐,母亲转过身,小心地拎起桌上的那袋鸡蛋,轻轻地放在筐子的最上面。

母亲拿起靠在墙边的小扁担,熟练地套进筐系上的绳子,然后蹲下身子,把扁担放在右肩上,慢慢地站起来,把担子颤了两颤,说:“走。”转身朝灯吹一口气,屋里霎时黑暗。
我摸索着走出门,不觉一阵清凉。抬抬头,只见满天星斗。
走进悄无声息的黑暗,我心里有些惴惴,便回过头,看看上首那排熟悉的房屋轮廓,似乎听到姐姐与弟弟他们的呼吸声。我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跟着母亲去小镇卖菜,而这个权利竟是昨晚争取了好久才得来的。
记得当时母亲有些生气,说:“你去干什么?”
我说:“……我一次也没去过……”
母亲说:“那里有什么好玩的……你姐姐去还能提些菜!”
我说:“我也能提!”
母亲说:“你能提?你能把自己提回来就不错了!”
最后,母亲还是迁就了我,不但让我去了,还把我装模作样拿的小筐扔得远远的。

看不清路,但我仍能熟悉地下个小坡,绕过水塘的一边,折上打谷场。露气好重,没走几步,两脚已经被露水沾湿,冰凉凉的很舒服,也使我清醒不少。打谷场上,隐隐地看见母亲站在那里,我知道她在等另外几个人。
忽然听到几声狗叫,在漆黑的夜里传得很远,引来一串串的回应。接下来便是一阵静谧,但静谧中又含着四处的虫叫,杂着几声蛙鸣。此时水稻已经扬花,阵阵花香伴着浓浓的湿气袭人而来,令人又振奋又迷糊。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觉得百骸俱散,飘然若仙。
又是一阵剧烈的狗吠,然后听到阵阵细语声和脚步声。母亲小声地问了句:“来了?”然后就提起扁担,小臂一翻,扁担已经在肩上了。

后面来了三四个人,老远就知道是母亲的妯娌几个。当她们的影子越来越从黑暗中突出出来时,就听一个道:“带这个家伙干什么?”是二妈的声音。
母亲说:“他生要来。”
二妈笑道:“他以为是什么好事,不睡觉找罪受!——走吧。”
我也不吭声,紧紧地跟在母亲后面。如此偏僻之地,平日里也少人走,此时绝不见他人。脚下的,虽也称之为路,也仅是在杂草丛中被一双双破烂不堪的鞋甚至是沾满汗气的光脚踩开的羊肠小道。有时宽有尺余,有时则被两边高高的丛草覆住,人的两脚要在草中探着走。整个世界如墨般的黑,那路则如似显似断的浅晕,脚踩在上面,不敢使出实力,如梦游一般,总是怀疑自己是否还清醒。

路在田间、田边、山脚、山谷、山脊上不断延伸,我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尤其是走进丛林中,林风飒飒,松涛阵阵,时不时传来奇怪的叫声,叫人毛骨悚然。有一处路前后几里没有人家,隐隐地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居高临下的乱坟,总觉得里面会突然冒出一个恶鬼来。我明明不敢朝上看,可是总忍不住看,看后更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一咬牙,神智清晰一些,才知是几个婶婶。
似乎听到有鸡开始叫了,远山后面也有了一丝曙光。母亲与后面的人有时也说话。有的说“你挑的有四五十斤吧”,有的说“不知这次能不能卖到十块钱”,有的说“还要卖多少次才够学费”,有的说“你们过几天还来吗?”遇到这时,母亲总是说:“你们才几个孩子读书啊?只要你们来,我就来。”

林子越来越深,这时听着身后的二妈似乎对我道:“别吭声!”我吓得把嘴闭得紧紧的,神情也格外紧张起来。再看看前后,似乎众人都突然安静下来,小心地走着自己的路。一会儿,似乎经过一户人家门前,再过一会儿,似乎听到众人都吁了一口气。二妈说:“狗死了?”三妈说:“死了才好!”然后就听到她们七嘴八舌地讲那户人家的狗如何高大凶狠,有时也不出声,突然从黑暗中窜到人的跟前,吓得人魂飞魄散。
山势越来越高,路面也渐渐地宽大起来。头顶上全是黑乎乎的树,不见一颗星。这路就像一条黑色的不透气的隧道,散发着丝丝的腐叶味,令人窒息。我甩着手,弯着腰,挪着沉重的步子。这时她们也都不再说话,一步一顿,两个筐子前后有节奏地悠着,嘴里发出重重的呼吸声。

终于汗涔涔到达山顶,山风突然猛烈起来,浑身上下霎时通凉。她们把担子放下,都长长地伸伸腰,然后找个地方坐下朝山那边看。那边,山下,有电灯光的地方,就是她们的目的地。似乎听到有火车的长鸣,似乎看到像一串长灯笼似的票车(即客车)在黑暗中闪过。此时的我也格外兴奋,我终于来到外面的世界,终于可以看看一个镇子的模样,终于可以回去自豪地对他们说我也去过那里!
我还记得下山七八里路很快就走完了;记得我们走到镇上时天已经亮了;记得我们找到临街的一段地方,把各自的菜摊好,把一分两分的零钱准备好;记得对面一个胖胖的女菜贩子把我们所有的西红柿买走转手以高出一倍的价钱卖出;记得与不同的人讨价还价;记得把最后的一点菜折价卖出;记得拿出各自的面饼当街吃起来;记得回来的路上相互询问卖多少钱;记得她们最伤心的是不知行情,让那个胖女人白拣了那么多便宜。

我还记得我一去一回的兴奋,记得后来向同龄人得意的炫耀,记得一次我睡醒时母亲又一次卖菜回来。
当时我根本不会去探究这群母亲卖菜时的心情,也自然体会不到她们深夜准备、三更即起、肩负重担、翻山越岭时的苦楚。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终于看到,她们利用年轻岁月,在黑暗中,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孩子挑向黎明,挑向幸福。
鸡声茅店情似月,人迹板桥梦如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