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防”征文选登（6）】豆官（小小说）/耿永红
西边的太阳像颗鲜红的大樱桃，水灵灵的。一个大大的牛仔书包垂在屁股后，一颤悠一颤悠。
哎，豆官，我妈炸的油角子，可好吃了，给你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从身后撵上来，把一个油汪汪饱鼓鼓的油角子递了过来。
谢谢你，眼睛一亮，豆官赶紧伸出手去接。就在一瞬间，一只粗胖的手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啪”地一声把油角子打到了地下，两双眼睛一愣——就像一头猛兽突然出洞，两人吓了一跳——女孩的妈妈横空出现了。
妈妈，你干嘛呀？小女孩生了气，嘟起了嘴。
小麦你还不听话，叫你不理他，不理他，别跟他玩，还不听话！不怕染上艾滋病呀？他爸都死在那病上了，你咋还这么蠢，还和他一起玩儿？！一个声音尖锐地划着耳朵。我不，我就不，我就要和豆官玩儿！女孩子哭了起来。还哭！还哭！那中年妇女朝女孩屁股上打了两巴掌，在女孩子的哭声中，硬拽着她离开了。豆官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小麦的哭声也消失了，呆呆站了会儿，无精打采地回了家。
刚进家门，奶奶迎上前来，豆官，回来了！接过书包。嗯。豆官一反常态，蔫蔫地蹦出一个字来。
豆官，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让爷爷给你买个蛋糕啊。嗯。还是一个字，豆官显然没有从刚才的打击中走出来，整个人像株霜打过了的小草，没有一点儿兴头。
看孙子不高兴，奶奶努力想让孙子高兴起来，豆官，说吧，你想要什么礼物，我让爷爷给你买。
“嘭”，一声巨响，奶奶吓了一跳，豆官把存钱罐给打碎了，捧出了一堆硬币来，奶奶，我什么礼物都不要，要买你让爷爷给我买个妈妈吧。亮晶晶的硬币，亮晶晶的眼睛，亮晶晶的泪珠，奶奶傻了眼，愣愣地望了会儿孙子。你这孩子，你这孩子，都想的啥呀。奶奶一把搂住孙子，哭了起来，傻孩子，你妈妈不要你了，你还想着她干啥，啊，我可怜的豆官呀！两人正哭着，大门“吱呀”响了一下，爷爷回来了。
哭啥哭？爷爷看着两人奇怪地问，听奶奶说了，爷爷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唉，这孩子，也真是可怜，咱儿子得了那见不得人的病走了，媳妇也就出走不见了，咱俩这是苦水里泡黄莲哪，你说都啥命呀这。他摸出一根纸烟，坐在门槛上吸起来。
吃了晚饭，在灯下，豆官拿出一张试卷给爷爷奶奶看，数学试卷，老师打了红艳艳的100分，又红又大，喜气洋洋的，像是小精灵在纸上快乐地跳着舞。爷爷奶奶眯了眼睛看了又看，开心地夸着孙子。豆官又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三只鸡，一只公鸡，一只母鸡，一只小鸡娃，上边写着“鸡一家”三个字。豆官说道，奶奶，这是鸡的一家三口，俺美术老师还表扬我了，说我画得很像哩。爷爷看了看奶奶，奶奶看了看爷爷，都不说话。
第二天放学，豆官在学校大门口碰到了小麦。豆官，你可出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豆官望了她一眼，不答腔，自顾自地要走开。你干嘛呀，等等我！小麦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你别给我玩了，你忘了你妈说的话了？豆官要甩开她的手，没甩掉。我妈？哼，少理她，我爸说她是个母老虎，我才不怕她哩。不管了，走，咱们还去那个老地方，小麦拉住豆官的胳膊就朝前走，豆官只好跟着她去了。
真是个好地方。这是一个废弃的砖瓦窑，地势比周围要高，四周除了绿油油的苞谷棵，上面别了棒槌一样的苞谷棒子，还有金黄的野菊花，杨树，灌木丛，蝴蝶啦蜜蜂啦像在自家一样，无拘无束地飞来飞去。红砖碎块零星地散落在草丛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点点红花哩。两人躺在又软又绿的草地上，看天上的白云流浪汉一样飘来飘去。哎，豆官，你长大了干嘛？不知道，豆官说。我知道，小麦说，我长大了当医生，大人说你爸得艾磁病死了——因为掉牙，她把“滋”发成了“磁”。人家还说跟你玩就会染上那艾磁病，我不怕，我长大了当医生，研究出一种药，专门治这病。豆官看了看她，不说话，眼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知名的小虫子一声声地叫，黄昏清凉的风吹拂在身上，很舒服。我没得那病。过了许久，豆官说，我爷跟我奶说，我爸在城里打工，得了那病死的，我妈就跑了，不要我们了。小麦看了看豆官，点点头，我相信你没病，有病的是他们，哼！一群神经病！我要跟你一起玩，一直玩到老，谁也管不着！两人坐在砖窑上，周围的庄稼和野草，还有杨树，绿得疯了一样，风吹过去，全往一边倒伏，像是谁用一只巨手往一边码了一下，别提多壮观了，两个人都看呆了。
天晚了，他们一前一后回家。小麦手里提着两只绿色的大蚂蚱——那是豆官逮的，用狗尾巴草茎穿了，带回家烧烧吃。小麦脖子上还挂着一长串绿色的项链，那是两人用红薯茎一小节一小节均匀折了，再连接起来做成的。
晚上，豆官家。三个人正吃着饭，门外突然吵闹了起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屋里的安静——还和我家小麦玩哩，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爹得了那脏病，儿子也干净不到哪儿去……小麦妈出现在院子里。后面闹哄哄跟了一群人。
小麦妈，你这是干什么？奶奶赶紧迎上去说。干什么？先问问你孙子干了什么？偷偷拉我家小麦去玩儿,不是她弟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哩，这是存心要传染脏病给她呀！你儿子死了，我可不想我闺女有事！这是什么话？不要咒他！我孙子好好的！爷爷不愿意了，走到院子里，我们在医院体检过了，我孙子可没得那病！哼，那是你说的，鬼知道有病没病！旁边一堆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小麦突然从大门外冲了过来，哭喊着揪着妈的胳膊朝外拽，她妈一甩胳膊，把她推了个屁墩儿,小麦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队长走了进来，骂道，吵什么吵，真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这孩子都已经在医院检查过了，我知道的，没病么！再说了，他爸都已经不在了，娃儿够可怜的，你在这儿闹什么闹呀，真是母夜叉！小麦妈很怯队长，张了张嘴，没敢还口，拉着小麦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人也便都一哄而散了。
别理他们，都是些不通情理的货色，队长劝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奶奶搂着豆官哭着，爷爷抽着纸烟，整个人埋在了层层烟雾里。豆官说，奶奶，我妈上哪儿去了，我想找我妈。奶奶掉着泪，不知道呀，那个没良心的娘，连孩子都不要了。
放学路上，豆官独自一人，低着头，踢着一块小砖头，慢悠悠地走着。到了村口，就看见奶奶迎上前来，豆官，豆官，告诉你个好消息，奶奶满脸喜色。干嘛呀奶奶。你妈呀，你妈打电话过来了，是队长到咱家说的，说她在深圳哩，队长让你晚上八点去他家，接你妈的电话。真的？真的！豆官一下子开心起来了。他一蹦三尺高，太好了，我妈打电话了！我妈打电话了！
迎面走来了小麦，望着豆官，小声地说，豆官，你还跟我玩吗？豆官高兴地挑着眉说，当然了，你是我朋友嘛！小麦的眼睛像是灯芯，一下子被豆官的话拨亮了，那我妈那样子，你也不恨我？恨什么呀，我宰相肚里能撑船哩，豆官把胸脯一拍，放心好了！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妈打电话回来了，在深圳哩。
真的？真的！小麦一下子高兴起来了。奶奶牵着豆官的左手，小麦牵着豆官的右手，三个人一起回家。炊烟升起，鸡鸭上架，村庄笼上了一层淡蓝色的烟雾。他们身后，西边的太阳红圆红圆的，勾起了一只老牛的食欲，它站在那儿，回过头来，对着太阳舔了又舔，不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