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入心灵的情感表达
锲入心灵的情感表达
——读王实甫的《长亭送别》
如皋市一中 陈培
送别，是古代文学作品中所常见的表现主题。古代驿路，十里置亭为长亭，五里置亭为短亭，亭虽为行人休息之地，但也是执手相看泪眼的饯别之处，无论是进京赶考，还是流放边塞，都少不了在亭子里设酒把盏，执手言别。 “十里五里，长亭短亭”、“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长亭回首短亭遥。过尽长亭人更远，特地魂销”……诗文中的“长亭”“短亭”可谓是比比皆是。王实甫借助于“长亭”这一特定的意象，把《西厢记》的 “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这一送别主题表现得淋漓尽致。
《长亭送别》是《西厢记》的第四本第三折，写的是张生和崔莺莺分别的情景。随着剧情的发展，在红娘的帮助下，崔莺莺与张生私下结为夫妻。但老夫人又以崔家三代不招白衣秀士为由，逼张生进京赶考，要张生在应试及第后，才能与莺莺成亲。这是崔莺莺、张生的爱情在同老夫人激烈斗争中取得胜利后的又一次曲折。十里长亭送别，就是崔莺莺、红娘、老夫人等为“上朝取应” 的张生饯行的。这场送别戏以时间为序，安排有十九支曲文，集中刻画了送行时的离别情绪，由莺莺主唱，它在读者面前展现的一幅情景交融的别离图。如何来表现这种“离别”，那正是作者的匠心所在。由于作者把握了“送别”的人物的内心世界，通过艺术刻画，巧妙表现，从而构成了《长亭送别》的最大特色，无论是演唱者还是读者，在心灵的深处都泛起情感的涟漪，从而使得《长亭送别》成为王实甫《西厢记》中最为脍炙人口的精彩片段之一。
情节简明但离情浓郁。
《长亭送别》并没有曲折复杂的戏剧情节，只有赶赴长亭、长亭饯别、临别叮咛、长亭别后四个场景，每个场景又分别由若干曲词组成。然而，简洁的情节并不影响浓郁离情的表达，它的艺术魅力主要来自对人物心灵的深刻探索和真实描摹。随着戏剧场面的转换，作者刻意安排了几幅风景画面，让一个个描绘秋景的组合意象融人了戏曲空间。读者欣赏优美的唱词，如同陪同剧中人在如画的风景中行进，进入了一种诗化的境界。作者并没有在故事的情节上多费笔墨，却在离情的表达上颇费思量。
时间虽长但相聚恨短。
送别张生的出发时间是早上，“晓来谁染霜林醉”，一个“晓”字，则说明出发之早，可由于“马儿迍迍的行”，因此，快到长亭时，已是“疏林挂着斜晖”了。从早上走到晚上，时间跨度如此之大，也正是作者构思的良苦用心。固然，路途较远，耗费的时间自然长些，但另一方面，难以割舍的情怀无形中拉长空间的距离。十里长亭路，这对小夫妻从早晨走到了晚上，也就成为情理之中的事。然而，筵席时间虽然很短，但是我们却同曲中二人一样感到这场沉默的饯行宴是那样的漫长，“霎时间”足以说明一切。因为崔莺莺的整个心灵都牵挂在“酒席上斜签坐的，蹙愁眉死临侵地”的张生的身上。“我见他阁泪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知；猛然见了把头低，长吁气，推整素罗衣”，可谓心碎难忍。可是当着老夫人的面又怎么能互诉衷肠呢？难怪，在这样的场景中，觉得时间的漫长便理所当然的了。可见，作者抓住的不仅仅是时间的长与短，他要反映的是崔莺莺心头的依恋、悲伤、怨愤的情思，同时也通过崔莺莺，展示了同样经受着离愁煎熬的张生的情态。
情寓于景但不乏直露。
历来众多的评论家都从寓情于景的角度分析崔莺莺的情感。“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便是典型的例证。作者选取了带有典型的季节特征的景物，如白云、黄花、大雁、枫叶等，构成了萧瑟、令人黯然的境界，同时，把客观的景物“染”上了浓重的主观色彩，表现了离愁之时之人的不能自持。其他还有“下西风黄叶纷飞，染寒烟蓑草萋迷”，把整个离宴用萧条气氛笼罩起来，使秋境与离情统一； “泪添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峰华岳低”，黄河与西岳华山，也被用来作离愁别恨的陪衬；“两意俳徊，落日山横翠”，把席残人散，两人相别的人物活动包容在苍山落照的秋境之中，气象阔大，使人如在画里，历历在目……但是，作者在寓情于景避免苍白无力的表述的同时，女主人公胸臆的直接抒发，也使得人物形象更为丰满。她希望“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直接抒发的就是虽一时半刻的厮守也不肯放弃的惜别深情。她认为爱情才是最重要的，“但得一个并头莲，煞强如状元及第”； 她认为功名利禄是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即将分别时的道白就更为直接，担忧溢于言表：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则怕你“停妻再娶妻”，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 这些充分表现了她复杂的心理内涵，同时又体现了她的纯净的灵魂美，更主要的是突出了她叛逆的性格。
语言雅致秀丽但不失通俗爽利。
《西厢记》之所以广为流传，不仅因为它提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爱情理想，还因为它“词句警人，满口余香”的艺术语言。作者善于把典雅凝练的古代诗词与通俗流畅的民间口语融为一体， 从而形成秀丽典雅、活泼爽利的语言风格。“碧云天，黄花地”是咏秋名句，作者化“叶”为“花”，并取其秋景凄凉的意境，组成一幅“暮秋图”，从而表现剧中的情景和离人的心绪，以烘托送别的凄冷氛围。作品融入了大量民间口语，吸收了不少的方言词和俗语，而且善于将民间口语加工为富于文采的文学语言。多侧面、多色彩地表现了人物的情感世界。
综上，从《长亭送别》中我们可以窥一斑而见全豹，《西厢记》写才子佳人“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却又跳出一般风花雪月的局限。作品的成功之处在于对人物心灵世界的准确把握，作者着力于细节的处理，在内心矛盾冲突中展现人物的情感。作者高超的驾驭语言能力，又使得这一情感深深地感染了读者，引起共鸣，这种情感，恰恰是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作者提出的“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的婚姻理想以及“直教人生死相许”的自由爱情，在《长亭送别》这一场景中得以充分的彰显，人性之美也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