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波中的诗与远方
电波中的诗与远方
周衍辉
午饭后，天地间一片静谧。阳光如根根金针直射下来，亮闪闪地让人晕眩。大门外是一棵粗大的柳树，枝条披拂着，筛下大团的树荫，一只大黄狗趴在下面，伸着腿，眯着眼，睡得正酣。树叶间，蝉儿们拼命地嘶叫着，抬头搜寻，发现柳枝上的蝉竟一只接一只排起了长队，有的缄默不语，有的挺着屁股在叫，还有的叫着叫着“吱”地一声，撒了一泡尿，飞走了，落到了另一棵树上。
人如置身于一个大蒸笼中，天上的云彩也无精打采地定格在那里，仿佛在睡午觉，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地面晒得滚烫，我赤着脚，小心地踩着地面，尽量避开硌脚的小石头、瓦块，以及隐藏着的玻璃碴儿，宛如一只轻巧的猫，径直奔向街对面的一座老房子。
那是三间土坯屋，木格窗，上面封着已褪色的白纸，有的地方破了一个洞，有风吹过，便抖动一下。以前，这是一座空屋子，无人居住，长年挂着锁。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五六月间，偶有几朵嫣红的花朵探出墙头，逗引我们几个顽劣孩子去采摘，送给心仪的小女孩。那天，我又一次从这屋前经过，却惊奇地发现街门敞开了，里面搬来了一户人家，三口人，儿子大约二十岁出头，模样清秀，有些羞涩地笑着。女主人是个哑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但平日是沉默的，也爱笑。听大人们说，他们一家以前住丈人门，在县城西面的马山脚下，一个叫“东山坡”的小村子。那男孩的名字就叫山，按辈份我管他叫叔。
山叔家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家中没有几样像样的家具，山叔身上的白衬衣也打着补丁。那时他已开始抽烟，一个小木匣子，里面盛着揉细的旱烟叶，用纸卷着抽，有一股辛辣的味道。其实，山叔搬回来的第二天，就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天中午，我刚想出门约小伙伴去村西的池塘游泳，就被街对面传来的一阵歌声吸引了：“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心忧愁……”循声找去，发现声音是从山叔家传来的。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敞着的街门望进去，只见长长的过道里，山叔一个人，躺在厚厚的麦秸草编的垫子上，一边抽着烟，一边在听收音机。收音机放在一个木架子上，音量开得不是很大，播放的正是电影《小花》的插曲。我一下子就站定在门外，挪不动步子了。这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进来听吧，外面不热吗？”山叔他从草垫上立起身，向我招手。我就像被孙悟空使了定身法的小妖一样，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进去后拘谨地叫了声“叔”，便在收音机前站定了，一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时间已过了午时，收音机里开始播放一个叫小说连播的节目，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播的是《鲁滨逊漂流记》。当时我刚上小学，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甚至连镇驻地都没去过，而收音机中鲁滨逊的传奇故事，像磁铁一样吸引了我，让我欲罢不能。那些日子，我哪儿也不去了，哪个小伙伴也不找了，吃完午饭，马上跑到山叔家，躺在他家的草垫上，微眯着双眼听收音机，如痴如醉，小小的心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而跌宕起伏着……记不清有多少个日子了，在山叔制造出的弥漫的烟雾中，混合着地面蒸腾起的尘泥气息，沉浸在电波营造出的那个神秘世界中，让我仿佛在一夜间长大了，开始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之情，以至于对山叔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叫“东山坡”的小村子，也充满了好奇，希望有一天能够亲眼去看看，寻找山叔当年的生活足迹。
而这，也算是一个孩童的心灵成长史吧。后来，我能够喜欢文字，喜欢那些美丽或忧伤的故事，也是与此有关吧。贫穷而苍白的生活，因为有了收音机这个载体，而突然变得与众不同了，让我那么深刻地感受到美和梦想的存在，而这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啊！
再后来，上了师范，我到图书馆借的第一本书就是《鲁滨逊漂流记》，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的，在读的过程中，耳边一直回响着一个深情而浑厚的声音，与书中那些美丽的文字相映成趣，让我在记忆和现实，过去和未来的时空转换中，一天天成长起来，真正开始了对诗和远方的追寻。
上学期间，一个周日的上午，我跟同学相约去爬小城西边的马山。马山海拔不过200多米，因形如马鞍而得名，又因火山岩柱状节理石柱群、硅化木及古生物化石等地质自然遗迹而闻名，单就景色来说，其实并无可观处。下山时，在我的坚持下，我们顺便去了山脚下的“东山坡村”，一个只有几十户的小村落。闲逛中，遇到一位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我问他知不知道曾在这里住过的山叔一家，他说知道啊，就住在隔壁的房子里。说着，他顺手指着一座已坍塌的旧砖房，让我看。只见院落里，墙头上，到处长满了荒草，让人甚是失望。
时过经年，山叔一家也早已搬到村北去了，盖了新屋，娶妻生子，繁重的农活，以及粗粝生活的打磨，已使他未老先衰，满脸沧桑，头发白了，背也弯了，有时在村里和他相遇，彼此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我与他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每每此时 ，我总会有片刻的恍惚，想起当年与他躺在草垫子上听收音机的情景，不由感叹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间物换星移，年华渐老，竟不知今夕何夕了。
回望逝去的时光，真的要由衷感谢电波中承载的诗和远方，让我的生活因此而有了别样的精彩。
作者简介 周衍辉，山东即墨市人，教育工作者，喜读书，业余作文，作品散见于国内300余家报刊，有作品被《读者》《青年文摘》《意林》《特别关注》等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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